李家只卖酒。不是酒楼,没有餐饭,买酒的人大多集中在正午到傍晚,生意很好。偶尔就会看到乔装打扮过的宫里太监过来,买上两坛花映红就急匆匆的走了。要说以前,他们难得出宫,出来了就会在外边多流连一会儿。去茶楼听一会儿评书,喝上一壶热茶,到高兴处也会大大方方的洒出一把零碎铜钱,对于他们来说,这便是人生中难得的放肆。可自从殊都叛乱,禁军大开杀戒之后,他们都不敢在外停留。宫里的贵人们吩咐采买什么,买了就赶紧回去。有个小太监应该还认出了方许,一见面就吓了好大一跳。低头买酒,买完了就跑。似乎方许是个瘟神。从某种意义上说方许是瘟神,但要看那是谁的瘟神。那小太监应该见过方许的次数不多,第一眼并没有马上认出来。等认出来的时候脸色都变了,甚至还能感觉到他在发颤。司座忍不住发笑:“原来你已经成了人人害怕的屠夫。”方许靠坐在那,透过窗口进来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屠夫......”方许有些遗憾。他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只想苟着。不受气的情况下,在那个小村子里苟完一生。可谁又能想到,他才离开那个小村子没多久,想苟完一生的家伙成了屠夫。甚至,成了能止小儿夜啼的屠夫。“也挺好。”方许笑了笑:“这个世界需要屠夫。”司座点头,似是认同。盛世之下,法典内容就会从宣扬惩治变为宣扬关爱。可乱世之中,唯有屠夫才能让人真正害怕。你看殊都自经历叛乱之后,简直一片清明。朝臣十去七八,黑道势力一扫而空,就算有些漏网之鱼,也躲在暗处瑟瑟发抖哪里还敢造次。整个殊都干净的好像在白纸上作画的的一笔。这一笔是方许。司座语气平淡的说道:“战场上有屠夫,敌人不敢侵犯,律典上有屠夫,宵小不敢作乱。”他看向方许:“你的名声比轮狱司的名声还大,甚至比陛下的名声还大。”别处不敢说方许名气大过天,最起码在殊都人人都知道方金巡嫉恶如仇杀人如麻。百姓们都说,若有冤屈别去什么官府,就去轮狱司。什么冤屈只要让方金巡知道了,那就一定能伸冤。让世人见我如见青天这句话,应验在了方许身上。方许最初可真心不想做个名气大的人。他读过的书里有很多故事,名气大的人下场好的可没几个。纵然是大鹏一日同风起的那位,到后来还不是中天摧兮力不济。他以前最怕自己有名声,所以连试验圣瞳都是小心翼翼。真怕名气大了被朝廷征召,然后死在朝廷斗争中。谁想到呢,他没死在朝廷斗争中,一个毫无来头的家伙,却在朝廷里掀起一阵阵腥风血雨。就在他因为司座的话有几分感慨的时候,那个被他吓跑了的小太监竟然回来了。比刚才见到方许的时候还要胆怯,过来的时候每一步似乎都在做着剧烈的心理斗争。他甚至不敢看方许,始终低着头。“方金巡?”到近前,这个看起来才十六七岁小太监试探着问了一声。方许点头:“是,公公有事?”一句公公有事,吓得小太监想掉头就跑。他是真不想被人看破了身份,就怕被方许认出来他是从宫里出来的。所以在方许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跑。一个胆子小到这般地步的人,天知道他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选择留下。“方金巡......我家贵人昨夜里有些不正常,她,她可能是个妖怪。”方许眼神微凛。他还没回答,司座先开口。“你是哪个宫里的侍从,你可知道造谣宫里贵人是大罪。”小太监吓得脸色发白:“我不敢胡乱说话,若,若不是对方金巡说,我不敢说的。”皇帝身边的嫔妃之中有妖怪?方许觉得这不对。晴楼存在的意义就是发现妖族,镇压妖族,抵御妖族。而且殊都之内还有守护大阵,真有妖族出现大阵也会有所反应。就连佛宗想要在中原搞事情,也不敢直接用妖族的人来殊都作乱。而是用了修成身外法身的梵敬和尚。司座的表情却肃然起来:“既然知道不能乱说话,说错了话就可能受到惩罚,那你还敢说?”小太监咬着牙:“方金巡是天下第一等的大英雄,天下人遇到什么怪事都可以和他说才对!”司座看向方许,刚刚他才对方许说过的话印证了。方许的名声,大过了轮狱司,也大过了陛下。“你别急。”方许示意小太监坐下:“慢慢说。”小太监却急:“不敢慢慢说,我还得赶紧回去呢,贵人交代过,不可在宫外久留。”他看着方许,眼神里除了畏惧之外,就只有诚挚的钦佩和信任。“我家贵人昨夜里有些不对劲,她对着镜子说话,很吓人。”司座微微皱眉。他觉得这算不得什么诡异举动。陛下身体不好,宫里的贵人们大多很少见到陛下。深夜对着镜子发发牢骚,听起来?得慌其实情有可原。“说什么你知道吗?”司座问。小太监没有理会他,还是看着方许。“贵人说......都得死,快来杀了他们,都杀了。”他说到这的时候似乎是想起来昨夜碰巧见到的事,看得出来是真的害怕。“镜子里有人。”他看着方许,嗓音微颤:“但不是贵人,她照镜子,镜子里不是她!”......如果方许没有加入轮狱司,那他也会被小太监的话吓一跳。他以前听过的鬼故事里,这样的情节可不少。披着人皮的美女,照镜子的时候露出了妖怪的本来面目。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谁看到这一幕谁不吓得肝胆俱裂?可加入轮狱司之后方许对这种情节没有那么害怕了,因为他知道了腰牌的秘密。知道了轮狱司桃台上那块铜镜的秘密。所以他的第一反应是看向司座:“好大的胆子,深夜开视频,还是和宫里的贵人?”司座一脸迷茫的看着方许,天知道方许在胡言乱语什么。方许:“要不是你偷人,那就说明......”司座缓缓吐出一口气:“宫里有人向外报信,用的是和我铜镜差不多的东西。”方许:“那么,除了你之外谁还可能有那个东西?”司座摇头:“除了我,别人都不该有。”方许:“唔......那可能你要倒霉。”他和司座都是聪明到了极致的人,别人听到什么消息还停留在听的地步,他们这样的,早就已经分析出去很远了。宫里有贵人向外传递消息,用的还是类似于腰牌的东西。具备和腰牌一样的攻城,可以视频通话。这个东西除了司座又没有别人有......一个来买酒的小太监忽然报告了这件事,那查来查去若查到最终勾结叛贼的是司座......那可真是热闹了。“我看你别急着回宫里了。”方许对那小太监语气温和的说道:“万一你见我的事被人看到了,你回去说不准就遇害,先去轮狱司里等消息。”他拍了拍小太监的肩膀:“若无事发生,我会帮你圆谎,就说你因为冲撞了我,被我蛮横无理的关押。”“若有事,等把事情处理完了你再回去,到时候也好安顿。”小太监连连摇头:“我不能不回去,我不回去贵人就一定会找我。”方许:“你敢和我说,就是信我,既然信我,那就听我的。”他取出腰牌报了个位置后说道:“红腰姐,来活儿了,先接个人回去。”司座看着方许:“打算硬闯?”方许:“可拉到吧,我已经快把陛下得罪死了......”先杀了陛下的爹,又杀了陛下的娘,虽然陛下对那两位也没什么感情,可这事绕不开。他还杀了陛下的娘舅一家,杀了陛下满朝文武的七成。现在,他要是再硬闯陛下后宫去查陛下的女人。不说别的,那陛下得是多惨一男的。“还是和陛下直说吧。”方许对司座说道:“老大你先进宫和陛下聊聊,我等红腰姐他们接了这位公公回去就去找你。”司座起身:“也好。”等司座走了,方许示意小太监在他身前坐下。“贵人以前没有这与的反常举动?”“没有的,昨夜里是第一次见到。”“贵人镜子里的人什么模样?”“屋子里灯烛不明瞧的不是特别仔细,只能看出来是个男人,年纪不大,长相颇俊美。”“那镜子是最近有人送给贵人的,还是以前就有?”“以前就有。”小太监回答道:“从我在贵人身边伺候那镜子就有了,难道是镜子的的事?难道不是我家贵人的事?”方许此时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问:“还没问你,贵人是哪位?陛下的什么妃?”小太监立刻坐直身子:“不是的,是太妃。”方许愣了一下:“先帝的女人?”小太监点头:“对,是隽妃娘娘。”方许沉默片刻,起身示意小太监跟上来:“我先带你进去,外边过往的人多,免得你被发现。”小太监连忙跟上去,看得出来确实很紧张。方许一边走一边说道:“一会儿我会带你见一个人,她可能会对你做一个手势,你别紧张。”小太监:“手势?什么手势?”方许:“一个特别漂亮的小姑娘,对你双手比个心。”小太监:“啊?”说着话他们到了酒肆里边,方许朝着屋里喊了一声:“叶姑娘。”叶明眸和李晚晴同时出来,小太监一下子就惊住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叶明眸,只觉得这样的女孩子人间都不该有。若是这样的女孩子对他比心,那他简直是天大的好运气。叶明眸真的对他比心了:“转灵!”方许等待片刻,叶明眸从小太监神识中抽身出来。她看向方许:“刚才他说的话我听到了,他没撒谎,他确实看到了隽妃镜子里有个男人,我们还都认识。”方许试探着问:“姓张?”叶明眸点头:“姓张。”张君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