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地夜游,画舫上的鎏金宫灯映得河面一片明红,远处钟声徐徐,黑衣人突然来袭。非离为保护我身受重伤,直到登基那天还卧榻不起,穿一身白色中衣,静静地躺在金色缂丝锦被里,就好象盛开在金色阳光里的一株白玉兰,晶莹清丽,如冰似雪。我为他亲手穿上十二章纹龙袍,戴上十二旒冕冠。他还说,只有我亲手把那件袍子加在他身上,他才能穿得没有牵挂,才能穿得心甘情愿。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面对我的回避他也不以为意,最后还执意送我象征凤国皇后身份的玉雕琼花,虽然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朵琼花的含义。如今他贵为一国之主,却仍为了“秦澜”的百期远从千里迢迢的南方兼程而来,其中的深情,我自是明白的。
就因为明白,我才心痛,多情自古伤离别,连一向不惹凡尘仿若天人的非离都这样了,不知道无间现在如何了?这个世界上,对于“秦澜”的离世,他应该是最悲伤的。握在手里的被失去远比没抓住就失去的更痛苦。
“想不到凤帝竟是如此重情之人,相信你的那位故人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沉默半晌后,君洛北还是徐徐开口了,疲惫的声音像一根满弓的弦,仿佛再一用力就要绷断。
“陛下,凤某失态了。”非离搁下手中的酒杯缓缓起身道歉,清隽的身姿异常高贵出尘,不见丝毫狼狈,只是脸色依然苍白。
非离离去之后,我装着不经意地道:“说起来还真巧,被凤帝这么一提,臣妾突然想起了今日也是护国夫人的百期呢。”我故意尴尬地停顿了几秒才继续说道:“虽然,虽然臣妾和护国夫人一向没有往来,可她的孩子却是陛下的义子,也算是臣妾的义子,臣妾于道理上是应该去悼念的。”
正准备离开的君洛北听了我的话后,背影有一瞬间的僵直,很快他转过身对着我,漆黑的眼底深不可测,冷冽的视线却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来。
“凭你也配当孩子的义母?他的母亲永远只有一个。”说罢他走近我身边,凑到我耳朵旁警告我,“永远别想打那孩子的主意,你还是先想想自己的肚子吧。”
虽然他态度恶劣,可我并不气愤,至少他是为了“秦澜”的孩子在着想,可怜这莫思攸,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不讨君洛北欢喜。罢了,我夺了她的身体,受点罪也是应该的。
“下午我和你一起去。”警告完以后,君洛北随后的话让我一怔。是的,我差点忘记了,他对“秦澜”也是用情极深的,不然我也不会在难产的关头在窗外看见他来回走动的焦急身影。
秦澜葬在皇城外一处风景非常优美安静的墓园里,据说是兰朝历代功臣名将才能享受到的特殊待遇。墓园四面环山,翠竹林立,风吹过后带起满园的沙沙之声,夹杂着秋日清寒,让本就阴冷的墓园更显萧瑟。
君洛北没有让下人跟随,只与我进了墓园。
秋风渐大,吹得他脑后的长发飞扬,银白色的发带和长袍的下摆无声地翻飞。他静静地走在我的前面,削瘦的背影利刃一般挺立在风中。看他脚下毫不迟疑的步伐,应该是常常来这里的,穿过林立多枝的竹海他甚至没有任何扭头或闪躲,熟悉得像在自家后院里。
看到这里,我的心里突然涌上烦躁。君洛北对死去的秦澜都这么在意,对活着的正妻却那么冷漠。死去的都已经死去了,却不知道珍惜身边活着的人。他是不是总是这样,总是在真正失去之后才发现身边人的好,总是在不可挽回的时候才后悔?
来到墓前的时候,非离竟然已经先到了。他的“故人”终究还是□□裸地暴露在了君洛北面前。此刻的他,背对我们面向墓碑盘腿而坐,青衣拂地,手里弹奏的正是那把名闻天下的绿绮。墨黑的琴身,优美的断纹,仔细听来正是数年前他第一次弹给我听的那首充满金戈铁马之意的曲子。曲音依然清亮高亢、铿锵有力,却少了逐鹿天下的豪迈气概,生生变成了排山倒海的悲怆。
我扭过头,不忍再看那如琴曲一样悲怆的青色背影,却瞥见身边的君洛北冷硬如刀削的侧脸。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我变成莫思攸之后见到的君洛北比之以前更加冷漠了,原本就内敛的性子如今变得更加深沉难测。
“砰——”琴曲尾声快中断时突然传来琴弦断裂声,非离身子往前一扑竟是喷出一大口鲜血来。
情急之下我再也顾不得身份,赶上前查看。七弦齐断,非离苍白的十指满是鲜血,右边嘴角一抹鲜红划过苍白的下颌顺着颈侧一直往下流。
不等我有反应,身边银白色的影子抢了过来,衣袖翻飞瞬间点住了非离几处穴道,“你心中的悲痛太甚,急火攻心,加上你刻意放任翻涌的气血攻击五脏六腑,恐怕这内伤没有三个月是恢复不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