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丝,缠绕在泰拉皇宫的檐角,将琉璃瓦染成一片柔和的琥珀色。昨夜的烧烤余烬尚未冷却,炭灰中还埋着半块没吃完的红薯,是那个胆大的小女孩塞进帝皇手里的:“您一定要尝,这是我爸种的。”他吃了,烫得直哈气,却笑着说甜。
此刻,他正坐在药圃边的老位置上,膝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手抄册子??《小儿养护十三法》,据说是两千年前某位无名村医所著,字迹潦草,夹杂着涂鸦和菜谱。佩图拉博不知从哪个废墟里翻出来的,硬塞给他:“你现在不是皇帝,是老头,该学点实用的。”
帝皇一页页翻着,指尖抚过“婴儿啼哭不止,可轻拍背脊,哼曲亦佳”一行时,嘴角微微扬起。他试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得离谱,惊飞了枝头一只蓝羽雀。
“您要真想学,我可以教。”基里曼踱步而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我读过三千本育儿经,虽然没用上,但理论扎实。”
“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莫德雷德从墙后探出头,嘴里叼着根草茎,“上周谁把自己锁在厨房三天,就为复刻童年吃的糯米团子?最后炸了通风管。”
基里曼脸一红:“那是……实验性失败!”
帝皇笑出声,把书合上,轻轻放在石桌上。“我不需要理论。我只想知道,如果当年有个人告诉我这些,我是不是就不会把你们一个个丢给战争去养大。”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基里曼在他身旁坐下,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把水杯推过去。莫德雷德也走过来,一屁股坐上石凳,脚翘起,踢了踢那株新栽的桃树苗:“嘿,小家伙,别怕,这老头现在不忙打仗了,专门陪你长大。”
风掠过树梢,带来远处学校的钟声。今天是“亲子共读日”,全帝国所有学校停课半天,父母与孩子一同朗读新编教材《我们如何成为人类》。广播系统自动接入星网,千万个稚嫩的声音穿越光年,在泰拉上空汇成一片清澈的声河。
> “……爸爸曾以为强大就是不哭,后来他学会了抱着我一起哭。
> 妈妈说,那不是软弱,那是心活过来了。”
帝皇闭眼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是昨天那个小女孩偷偷缝上去的:“送给你,因为你看起来需要一点颜色。”
“你还留着?”莫德雷德瞥见那朵花,语气轻了些。
“嗯。”帝皇低声道,“她问我有没有孙子孙女。我说没有。她就说,那你当我的爷爷好了。然后就低头缝,针扎到手也不停。”
莫德雷德沉默片刻,忽然说:“你要真想有个家,咱们可以收养一个。”
帝皇睁眼,看向他。
“不是开玩笑。”莫德雷德坐直了些,“欧律阿勒远征回来后,我见过那些孩子。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原体,什么是帝皇,他们只知道谁给他们饭吃,谁陪他们看星星。你要是去那儿走一圈,随便抱一个回来,他都会叫你父亲。”
帝皇望着那株小桃树,阳光透过嫩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我怕我学不会。”他终于开口,“怕我又把爱变成责任,把陪伴变成考核。怕我依旧用‘为了你好’来伤害他们。”
“那就错了再改。”莫德雷德耸肩,“我又不是天生就会叫你‘老师’的。第一次见面我喊你‘暴君’,你还记得吗?”
帝皇笑了:“记得。还往我靴子上吐了口唾沫。”
“可你现在不是暴君了。”莫德雷德直视他,“你是那个会因为粥咸了皱眉头,会听珞珈讲冷笑话憋笑,会蹲下来帮小孩找丢失的木马的父亲。你已经变了。”
帝皇久久未语。最终,他伸手摘下腰间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那是帝国最高统帅的象征,纯金铸造,刻有双头鹰与火焰之轮。他将它放在石桌上,轻轻推到一边。
“从今天起,我不再佩戴它。”他说,“真正的权威,不该挂在身上,而该活在行动里。”
就在此时,通讯晶片亮起。是火星机械修会发来的紧急联络:**“圣炉核心出现异常共鸣,检测到与‘失落之子’基因序列高度匹配的信号波动。”**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赶往中枢大厅。
其余原体已到齐。马格努斯站在全息投影前,脸色凝重。“信号来自银河外缘的‘虚骸带’,一处被遗弃的旧时代育婴舱群。那些舱体本应在大远征初期就被销毁,但有一支运输舰队失踪,记录显示载有三百二十六名基因改良胚胎??全是未激活的原体备份计划产物。”
“备份?”基里曼皱眉,“你是说……还有三百多个可能的我们?”
“不是‘可能’。”莫塔里安低声道,“是‘被放弃’。当年老师认为批量制造神明会引发伦理崩塌,下令终止项目,并宣称所有胚胎已在途中毁于亚空间风暴。但显然……并没有。”
帝皇站在投影前,看着那片漂浮在宇宙坟场中的锈蚀舱群,心跳缓慢而沉重。
“我要去。”他说。
“你不能去。”庄森拦在前方,“那些是未受教育、未经引导、只具备原始基因潜能的存在。他们若苏醒,第一反应可能是弑父。”
“那也是我的孩子。”帝皇声音平静,“他们没有选择出生,就像你们一样。我不该让他们在黑暗里沉睡一万年,醒来却被当作怪物围剿。”
“可这次不是梦,不是幻象。”珞珈急道,“这是真实威胁!他们体内没有抑制器,灵能阈值未知,战斗本能可能直接锁定你为首要目标!”
“那就让我去试一试。”帝皇望向七人,“如果连面对自己血裔的勇气都没有,我又凭什么要求人民相信改革?”
沉默蔓延。
最终,莫德雷德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那你得带上我。”
“你不必??”
“少废话。”莫德雷德咧嘴一笑,“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去见‘弟弟妹妹们’?万一他们长得比我帅,抢走你这个爹,我找谁说理去?”
众人轻笑,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动。
三日后,小型跃迁舰“归途号”启程,仅载帝皇与莫德雷德二人。其余原体留守泰拉,建立应急灵能锚点,一旦检测到大规模意识入侵,立即启动断连协议。
亚空间航行平稳。途中,莫德雷德翻着舰载数据库里的旧档案,忽然冷笑:“瞧瞧,‘Project: Cain’(该隐计划),编号001-326。上面写着:‘父体:帝皇;母体:无;培育周期:三年;用途:战时替补、战略威慑、文明火种’。呵,我们连母亲都没有,只有个‘无’字。”
帝皇正在擦拭一把旧陶笛??是他在某颗农业世界捡到的,孩子们用来吹简单旋律。“你们的母亲……是人类本身。”他说,“是每一个在战火中保护孩子的女人,是每一个在废墟里种下种子的人。她们的名字不在档案里,但她们的血流进了你们的脉搏。”
莫德雷德没再说话,只是把那份档案删了个干净。
抵达虚骸带时,星空死寂。三百二十六座育婴舱如墓碑般悬浮在冰冷虚空,外壳布满撞击痕迹,多数已破损,营养液早已蒸发。唯有中央七座主舱仍维持微弱能量循环,生命维持系统苟延残喘。
帝皇穿上轻型防护服,未携武器,仅腰间挂那只青铜铃铛。莫德雷德跟在他身后,手持一把改装过的震荡枪??非致命,仅用于压制。
舱门开启时,寒气扑面。内部灯光忽明忽暗,墙壁上爬满霉斑般的生物残留物。中央平台上,七具躯体静静躺着,皆为青少年形态,面容各异,却依稀能看出原体们的影子。
突然,最左侧的舱体发出“咔”一声响。
玻璃裂开一道缝。
帝皇站在原地,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