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风,终于不再带血。
那场席卷天地的浩劫过去已有三年。昔日裂土千里的深渊早已被新生的植被覆盖,藤蔓缠绕着残存的白骨,野花在焦土上绽放,仿佛大自然本身也在疗愈这场人与魔共犯下的罪孽。紫云宫重建于云海之巅,琉璃瓦映日生辉,飞檐下悬挂七枚玉符仿制品,随风轻响,如警钟长鸣。
晓月立于观星台最高处,手中归墟印已沉入识海,化作一道永恒印记。他不再披甲执兵,也不再日夜运转《五气镇魔经》,而是每日清晨扫阶、煮茶、授徒。年轻弟子们只知道这位“晓月师叔”曾参与封魔之战,却不知他曾堕入魔道,背负万千杀业,更不知他曾在心狱中挣扎十年,才换得今日清明。
“师父。”一名少年捧着竹简走来,眉目清秀,眼神却藏着一丝不安,“这是从赤水渊底打捞出的残卷,上面有些字……我们看不懂。”
晓月接过竹简,指尖触及刹那,心头微震。那并非普通古籍,而是当年七大守墓人亲手刻写的《归墟誓约》残篇。文字以秘法封印,唯有继承归墟印者方可解读。他凝神一望,一行行血色小字缓缓浮现:
> “吾等七人,自愿割舍轮回,
> 以魂为钥,以身为锁,
> 封印血影于南疆之下。
> 若后世有人欲启此封,必经三问:
> 一问其心可曾为恶所染?
> 二问其念可愿代众生受苦?
> 三问其死能否不求名、不求果、不求知?”
最后一句,墨迹犹新,似刚写就:“**第七人未亡,终将归来。**”
晓月瞳孔骤缩。
他猛地抬头望向南方天际,只见一抹灰云悄然凝聚,形状竟如一口倒悬的青铜棺材。与此同时,寒魄镜无风自动,从中映出一幕奇异景象:西南边陲一座荒庙之中,一个老僧盘坐蒲团,身披破旧灰袍,面容枯槁,双眼紧闭,胸口微微起伏,仿佛仍在呼吸??可他身上散发的气息,分明已是半死之躯。
最令人惊骇的是,那老僧左手按在一册经书上,书名赫然是《玄阴秘录?补遗卷》,而右手指尖正缓缓书写着一句话:
“我回来了。”
“不可能……”晓月喃喃,“那位前辈明明已经形神俱散,融入大地,怎会再现人间?”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不是复活,也不是转世。这是一种更为古老的秘术:**执念寄生**。当一个人的意志强大到足以对抗轮回法则时,他的“愿力”便会附着于天地之间的因果线上,借由他人之手、之口、之笔,重新写下自己的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他做过的事,只要还有人因他而改变,他就未曾真正消逝。
而这老僧,正是当年那位自愿赴死的第七守墓人!
“你看到了?”狄鸣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换下战袍,如今是紫云宫执法长老,腰间仍佩断情刃,但刀鞘常年闭合,从未再出。
“你也察觉了?”晓月转身。
狄鸣岐点头:“昨夜子时,六枚玉符同时发热,伏魔钉自行离地三寸。这不是异象,是呼应。他在召唤我们。”
“为何要召我们?”晓月皱眉,“他已经完成了使命,为何还要回来?”
“也许……任务还没结束。”狄鸣岐低声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血影能一次次复苏?为什么每次封印都只能维持百年?不是因为阵法有缺,而是因为??它本就不该被彻底消灭。”
晓月一怔:“你说什么?”
“我在《五气镇魔经》最后一页发现了一段隐文,是厉无咎亲笔所留:‘血影非邪,乃人心之影。世间若有爱,则必有恨;若有光,则必有暗。斩尽黑暗,即是斩灭人性。故我不杀血影,只将其封于心渊,令其永困于自我憎恶之中。’”
晓月浑身一震。
原来如此!
血影真人并非外来的魔头,也不是某个古老邪修的残魂,而是人类集体负面情绪的具象化产物??它是恐惧、仇恨、嫉妒、贪婪的聚合体,是千万年来无数冤魂怨念交织而成的“意识风暴”。正道修士以为将其镇压便可天下太平,殊不知只要世间仍有痛苦,它就会不断重生。
而真正的平衡之道,并非毁灭它,而是**驯化它**。
就像烈马需缰绳,洪水需堤坝,人心中的恶念也需要一个容器来承载,一个守墓人来监管。
“所以第七守墓人没有死。”晓月终于明白,“他不是为了终结血影而来,而是为了成为它的‘狱卒’??用自己的生命作为牢笼,永远看守这份不该存在的力量。”
“而现在,”狄鸣岐望着南方,“他感觉到封印再次松动。他知道,若无人接替他的职责,一切将重演。”
两人沉默良久。
最终,晓月开口:“我要去见他。”
“我也去。”玄漪不知何时出现在殿角,一身素衣,发间别着一朵往生花。她已不再是那个冲动莽撞的小师妹,而是掌管典籍阁的首席女修,精通古今秘法,“我查过历代记载,凡接触过第七守墓人遗迹之人,皆会在梦中听见一首歌谣:”
她轻声吟唱:
> “一盏灯,照幽冥,
> 一人行,万骨迎。
> 不求生,不求名,
> 只愿此后无哭声。”
“这不是咒语,是召唤。”玄漪说,“他在找继承者。”
三人当即启程,驾绿云仙席直奔西南。沿途所见,尽是异象:村落鸡犬不鸣,百姓面色呆滞,眼中无光;山林草木疯长,却毫无生机,枝叶扭曲如挣扎的手臂;河流逆流而上,水中漂浮着无数未出生的胎儿模样的黑影,低声呜咽。
“这是……心魔泛滥。”晓月沉声道,“当守墓人缺席,人心之恶便失去束缚,开始反噬世界。”
抵达荒庙时,天正黄昏。
老僧依旧静坐,仿佛亘古以来便在那里。三人不敢贸然靠近,只得跪于门外,静静等候。直到夜半子时,庙门无声开启,一股清凉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檀香与雪松的味道。
老僧睁眼,目光清澈如泉。
“你们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却温和,“比我想象中快。”
“前辈。”晓月叩首,“弟子不解。您已献身成仁,为何重返尘世?”
老僧笑了笑:“我不是重返,是从不曾离开。我只是……被遗忘了太久。”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颗晶莹的心形玉石??正是当年的守心之印。只是此刻,玉石表面布满裂痕,隐隐渗出黑丝。
“封印崩解,并非因外力冲击,而是因为??人心变了。”老僧叹息,“从前的人知道苦难,也懂得牺牲。他们敬畏生死,相信善恶有报。可如今呢?强者欺弱,智者骗愚,修行之人不再修心,只为争权夺利。仇恨比爱更易传播,谎言比真相更有市场。”
他顿了顿,看向三人:“在这种时代,谁还会愿意默默无闻地死去?谁还能做到不求回报地守护?所以我必须回来,哪怕只为了证明??这世上,终究还有人懂什么叫‘值得’。”
狄鸣岐忽然问道:“前辈,若您需要传人,为何不直接选一人托付?为何要让我们亲眼见证这一切?”
老僧凝视着他,良久才道:“因为我不能强迫任何人做出选择。真正的守墓人,必须是**自己走上这条路**的人。我可以告诉你前方有多黑,有多冷,有多孤独,但我不能替你决定是否前行。”
他又看向晓月:“你曾堕入魔道,却能回头,是因为你还记得母亲临终前对你说的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