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小镇外的官道上已传来马蹄声碎。一辆破旧马车颠簸而来,车帘半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是那乞儿,如今裹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灰布衣裳,脚上一双草鞋还带着昨夜露水。他叫阿丑,本是镇东刘屠户家灶下烧火的小厮,因偷吃半块馍被毒打逐出,自此流落街头。可就在三日前,他蜷在破庙里发高烧时,梦见一位灰袍人坐在床前,手中捧灯,轻声说:“你还活着,就还有用。”醒来时,粥温尚存,而那人已在檐下扫雪。
自那日起,他便跟着少年走了。
此刻他望着前方蜿蜒山路,忍不住问:“师父,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不是师父。”少年纠正道,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我只是个守路人。我们要去的地方,叫‘忘川口’。”
“忘川?”阿丑睁大眼,“那是死人才去的地方啊!”
少年点头:“正是亡魂滞留之地。据说每逢月圆之夜,会有三百冤魂自地底爬出,沿河而行,却始终无法渡河。他们不说话,也不哭,只是低头走着,一步一叩首,直到天明又沉入地下。已有十年如此。”
“为什么……他们不走呢?”
“因为他们没被原谅。”少年望向远处山影,“也从未有人替他们说过一句话。”
阿丑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娘亲死时,邻里都说她“命贱”,连棺材都没人肯抬;他爹喝醉后骂她是“赔钱货”,死后一把火烧了尸身,骨灰撒进粪坑。没人记得她名字,就像没人记得这世上曾有那么一个人,为省一口粮把自己饿死,只为让儿子多吃半个饼。
他的眼眶忽然湿了。
“所以你懂吗?”少年低声说,“有些死,比活着更痛。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站在他们曾经站过的地方,替他们说一句:我看见你了。”
马车缓缓停下。前方已无路,唯有一条窄溪横亘,水色幽黑如墨,不见流动,亦无倒影。岸边立着一块残碑,字迹模糊,依稀可辨“忘川引”三字。再往前,便是浓雾封锁的峡谷入口,阴风阵阵,夹杂着铁链拖地之声。
少年下车,从怀中取出那盏油灯??并非凡物所制,而是以守心契余光凝成,灯焰湛蓝,不摇不晃,哪怕狂风扑面亦不熄灭。他将灯置于溪畔石上,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阿丑不敢出声,只觉四周温度骤降,耳畔开始响起极细微的呜咽,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又似来自九幽尽头的叹息。片刻后,雾中浮现人影,一个接一个,皆披枷带锁,步履蹒跚。他们面容枯槁,衣衫褴褛,有的断臂缺腿,有的头颅歪斜,显然生前遭受酷刑。但他们眼神空洞,毫无怨恨,唯有麻木与疲惫。
三百人,整整三百人,列队而行。
少年睁开眼,起身迎上前,在队伍最前方跪下,深深叩首。
亡魂们顿住脚步。
第一个老者停下,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终于落在少年身上。他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少年却仿佛听见了,轻声回应:“我知道,你是西境戍边老兵,战功赫赫,却被诬通敌,满门抄斩。你临死前只求留下一子传香火,可孩子刚满月就被摔死在你面前。”
老者浑身一震,眼中竟滚下血泪。
第二个女子走近,少年又道:“你是江南绣娘,因不肯为权贵献身,被毁容投入井中。你死前还在缝一件婴儿肚兜,针脚未完。”
女子身形微颤,指尖轻轻抚过胸口,那里空荡荡的,似曾被人剜去心脏。
第三个少年,不过十二三岁,脖颈有勒痕。少年看着他,声音低沉:“你是私塾学生,只因写了一句‘王侯无种,百姓何辜’,被官府抓去当众绞杀,以儆效尤。”
少年亡魂仰头,忽然张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那是他死时未能喊出的话。
刹那间,三百亡魂齐齐跪地,伏首痛哭。
没有声音,只有泪水如血流淌,滴落地面,化作一朵朵往生花悄然绽放。
少年仍跪着,双手结印于胸前,低声诵念那段古老音节。蓝光自他体内溢出,笼罩整支队伍。那些枷锁开始崩解,铁链寸寸断裂,落入黑水之中,发出沉闷回响。
“你们可以走了。”他说,“这一世,你们没有错。错的是那个不让你们说话的世界。但现在,有人听见了。你们不必再回头。”
亡魂们缓缓起身,彼此搀扶,走向溪对岸。每踏一步,身形便淡去一分。待最后一人消失在雾中,天边已泛鱼肚白。
阿丑怔然良久,才发觉自己满脸泪水。
“他们……真的解脱了吗?”他哽咽着问。
“一部分。”少年答,“真正的超度不在彼岸,而在人心。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的苦,他们的魂就不会彻底消散。而我会继续走,走到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把他们的名字找回来。”
他收起油灯,转身欲行。
阿丑忽然扑通跪下:“我也愿意!让我跟你一起走吧!我不想只做一个被施舍的人……我想成为那个给人点灯的人!”
少年停步,久久未语。
风吹过山谷,吹动他灰袍一角,也吹起阿丑额前乱发。远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两人之间。
终于,少年回身,伸手扶起他:“你 already 在走了。从你梦见那盏灯的时候起,你就已经踏上了这条路。”
阿丑愣住,随即破涕为笑。
他们重新启程。马车辘辘前行,驶向下一个传闻之地??北荒寒岭,有一座万人坑,埋着十年前被活埋的流民。当地传说,每逢雪夜,坑上会浮现三百盏青灯,无人点燃,亦无人收走。
少年知道,那是守心契在召唤。
而他也明白,自己的身体正一天天变得更透明。每当月圆之夜,他都能感觉到灵魂被某种力量拉扯,仿佛天地规则正在将他一点点剥离现世。他不会永生,也不会留下姓名。但他存在的每一刻,都在延缓黑暗的降临。
数日后,寒岭风雪大作。
他们在暴风雪中跋涉,靠守心契感应前行方向。终于,在一片冰封荒原中央,见到了那三百盏青灯??静静悬浮于坑口之上,焰色惨绿,随风不摇,照亮了积雪下层层叠叠的白骨。
少年站在坑边,大声道:“我知道你们在这里!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死的!你们不是罪人,不是灾星,不是该被掩埋的污秽!你们是活生生的人,有父母妻儿,有梦想期盼!你们饿得啃树皮时没人救,冻得抱在一起取暖时没人管,最后被当成瘟疫集体活埋时,连一声哀求都来不及喊出来!”
风雪骤停。
三百盏灯同时转为蓝色。
坑底传来极轻的回应,如同万千细语交织:
> “谢谢你……还记得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