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江南天气好,可怜冬景似春华。
霜轻未杀萋萋草,日暖初干漠漠沙。
老柘叶黄如嫩树,寒樱枝白是狂花。
此时却羡闲人醉,五马无由入酒家。
程英坐在小舟上,读着白居易的诗,心中暗暗佩服香山居士的文字之妙,诗中的气候之“暖”、意象之“活”,是她无论如何都写不出来的。
这时,身旁的表妹陆无双突然戳了戳程英,小姑娘指着岸上说道:“表姐你快看,那个怪人还在那里呢!”
程英闻言,抬头看去。
只见岸边一棵柳树下躺着一名老汉,那老汉满头乱发,胡须也是蓬蓬松松如刺猬一般,须发油光乌黑,照说年纪不大,可是满脸皱纹深陷,却似七八十岁老翁,身穿蓝布直缀,颈中挂着个婴儿所用的锦缎围涎,围涎上绣着幅
花猫扑蝶图,已然陈旧破烂。
程英不想招惹这些怪人,便柔声说道:“或许也是个可怜人,咱们莫要打扰他。”
陆无双闻言,点了点头道:“表姐说的有道理,不可怜的话,又怎会一把年纪了,头颈里却挂了个围涎?”
说着,陆无双拿起一小包蜜饯,朝着那怪人扔了过去,朗声道:“怪伯伯,请你吃蜜饯!”
这一小包是她们买蜜饯时,老板特地赠送的,说是今年的新品,让小娘子带些尝一尝,如今倒是便宜了这怪人。
而小舟与那怪客相距数丈,陆无双年纪虽小,却练武两年有余,手上劲力自然不弱,这一掷也是甚准。
程英叫了声:“表妹!”
想要阻止时已经来不及了,只见那包蜜饯直迳往怪人脸上飞去。
那怪人头一仰,已咬住纸包,也不伸手去拿,舌头一卷,蜜饯连同纸包卷入嘴里大嚼起来,只觉得其中滋味甜糯、酸津香透。
怪人仿佛活过来了一般,侧头看向舟上的小娘子,开口问道:“跟我走?”
程英立刻当在了陆无双面前,摇头说道:“我们还有要事,不与老伯同行了。”
怪人看着程英,只觉得她清丽秀雅、淡雅宜人、容色极美,不禁神色一阵茫然,嘴里喃喃道:“阿...你终于肯见我了....沅……”
程英被怪人的目光盯得浑身发寒,小声催促划船女道:“快走……”
可她的声音再小,依然被那怪人听到,刚刚还发呆的怪人突然暴怒:“你要走?!你又要走?!十年了!阿沅,我不许你走!”
说罢,怪人脚底一蹬,眨眼间便飞到了小舟上,不给程英反应,便一把抱住她又飞回了岸上,身形连续几下跳跃,便远去了。
陆无双回过神来,连忙喊道:“表姐,表姐!快、快靠岸!”
此刻程英被怪人夹在腋下狂奔了好一阵,终于停了下来。
程英心中惊慌不已,表面依然冷静,她打量一番四周,发现这怪人居然带着她来到了一处坟地。
这下程英也维持不住表面冷静了,一张小脸被吓得苍白,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此生可能再也见不到欧羡哥哥了。
可那怪人却只是看着她,也不说话。
程英从他的目光之中,看到了一股哀愁凄惋、自怜自伤的神色,这让她又有些同情,便轻轻道:“老伯,这里太冷了,要不我带你去面馆,吃些东西,喝碗热汤吧?”
那怪人叹息道:“是啊!十年了,十年来都没人陪我吃饭。”
说着突然间目现凶光,恶狠狠的盯着程英道:“何沅君呢?何沅君到那里去了?”
程英见他突然间声色俱厉,心里害怕,低声道:“我、我不知道。”
那怪人抓住她手臂,将她身子摇了几摇,重复着低吼道:“何沅君呢?”
程英给他吓得几欲哭了出来,泪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却始终没有流下。
那怪人咬牙切齿的道:“哭啊,哭啊!你为什么不哭?哼,你在十年前就是这样。我不准你嫁给他,你说不舍得离开我,可是非跟他走不可。你说感激我对你的恩情,离开我心里很是难过,呸!都是骗人的鬼话。你要是真的
伤心,又为什么哭?”
程英早给吓得脸无人色,但泪水总是没掉下来。
那怪人见状,更是悲伤,“哼,你不肯为我掉一滴眼泪,连一滴眼泪也舍不得,我活着还有甚?用?”
猛然放脱程英,双腿一弯,矮着身子,往身旁一块墓碑上撞去,砰的一声,登时晕了过去,倒在地下。
程英被吓呆了,看到那怪人头上泊泊冒血才回过神来。
原本她想一走了之,又怕这怪人在这里流血而亡,变成鬼又来找自己。
于是,她强忍着害怕,用手绢将怪人的头包扎起来。
与此同时,陆无双找不到程英,快要急哭了的她在丫鬟的提醒下,才跑回家庄,向母亲求助。
自从陆立鼎成为航海帮帮主之后,陆家庄在嘉兴的地位直线上升,每隔一阵便会有一名江湖豪客上门拜访。
而陆立鼎出海后,便由陆二娘出面招待。
今日前来陆家庄拜访的是两位女侠,一位是江湖人称玉弦仙的刘彩瓷,另一位则是老熟人西湖女侠康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