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贻先生年八十有五,子孙林立,桃李天下,谈笑而终,乃福寿全归也。”
两浙转运判官王?收到欧羡写得讣告,才知师门长辈离世,当即便放下了手中的公务,亲自前来吊唁。
他看向欧羡和辅大章,柔声安抚道。
两人拱手回礼,请王?入内就坐。
王?叹了口气,心中也有些惆怅,时光如梭,连朱文公嫡传弟子的时间也到了啊!
自三十八年前朱子与世长辞后,朱门七子也在其后十余年内相继离世,剩下的弟子们便扛起了理学大旗。
但岁月不饶人,嫡传弟子们在近些年一个个离世。
首先是周卿先生度正,官至礼部侍郎,于四年前去世。
接着是毅斋先生徐侨,曾任太常少卿、工部侍郎,于两年前去世。
去年更是连走两位,其一为文修公叶味道,历任鄂州教授、太学博士、崇政殿说书,曾以阴阳二气聚散原理解释鬼神现象,协助朱熹完成《四书章句集注》。
其二为主一先生张洽,曾任池州通判,晚年辞官归乡,创办清江书院并订立学规,为樟树首所书院。
今年,传贻先生离世…………………
如此算来,朱文公嫡传弟子只有斋先生陈文蔚一人在世了。
此刻,传贻堂后院中,辅广之子辅大章、衣钵弟子欧羡、郑?三人,身着素色麻衣,敛声屏气上前。
他们取来预先备好的洁净丝帛,先为先生擦拭手足,再为其更换敛衣。
欧羡指尖触到夫子冰凉的手时,喉头一紧,他连忙稳住心神,将丝帛轻轻覆上。
郑则专注整理衣褶皱,每一处都打理得一丝不苟。
辅大章跪在榻边,从樟木箱中取出两册线装书。
那是父亲毕生翻阅最勤的《论语》与《诗集传》,书页边缘已磨得发毛,朱墨批注密密麻麻爬满纸间。
他双手捧着书卷,放在了父亲身侧,流着泪说道:“爹,您常说学问是安身立命之本,带着它们,路上不孤单。”
小敛之后便是大敛,仪式由何基、钱时两位大儒亲自主持。
传贻堂正厅,站满了前来悼念的亲眷,弟子与乡绅。
在钱时“请敛”的宣唱声中,辅大章、欧羡、郑?三人合力将遗体郑重请入预先备好的柏木棺椁。
何基亲自取过木主放入其中,那上面“宋儒理学显考辅公广府君神主”十二字,是他彻夜书写了数十遍,选了最满意的一版雕刻而成的。
“盖棺!”
钱时肃然宣唱,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四名执事缓步上前,将厚重的棺盖缓缓合下,当“咚”的一声闷响,棺盖落下。
侍立两侧的传贻堂弟子再也无法抑制,齐刷刷跪倒在地,齐声痛哭,哀恸之声穿透庭院,连墙外的杨柳都似垂首默哀。
待哭拜稍歇,作为本地乡绅代表的朱翁上前致悼词,他颤着声追述辅广“筑堂讲学三十载,贫家弟子供食宿”、“化育乡邻,解纷止讼”的往事,每一句都真切可感,闻者无不颔首拭泪。
堂内丧仪之余,择墓之事亦在进行。
黄药师负手站在后山高处,青衫被山风拂动,目光扫过山间脉络,指节轻叩掌心。
身旁的莫月鼎则手托罗盘,步罡踏斗细勘方位,丹凤眼紧盯着指针动向。
两人一江湖奇人,一玄门高道,平日从未有过交集,此刻却默契十足。
黄药师凭多年游历的堪舆经验观山形,莫月鼎以道家术数测气场,不多时便不约而同将目光落在一处向阳缓坡。
“此处背靠主山如屏,沉稳镇宅。前绕曲水似带,灵气流转。”
黄药师抬手一点,左下方正是传贻堂讲堂的翘角,缓缓道:“白日闻书声,夜里文脉,可与老友毕生心血所系的书院朝夕相伴。”
莫月鼎捻动罗盘,指针稳稳停在正位,抚须赞叹:“藏风聚气,前照后靠,合儒家‘文脉永续”之意!先生葬此,不仅安息,更能福泽后学,让理学薪火代代相传。”
两人相视颔首,目光之中满是对彼此的欣赏,都觉得对方果然有真本事。
接下来,两人又算起了出殡之日。
两人同时想到了辅广儒士的身份,又一次统一了意见,取“丁忧”之意,选丁日出殡。
丁日是指天干为丁的日子,包括丁卯、丁巳、丁未、丁酉、丁亥、丁丑等六个日子。
简单来说,就是农历每月初七、十七、廿七。
确定好葬地与出殡之日后,两人便从后山回到了学堂内,莫月鼎寻得辅大章,向他说明了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