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渐歇,天光微明。杨过立于马背之上,远眺前方连绵起伏的祁连山脉,峰顶积雪如银蛇盘踞,寒气凝结成雾,在晨曦中缓缓流动。他已离羊苴咩城七日,穿越吐蕃边地,行至青海湖畔。此处地势开阔,水草丰美,却是兵家必争之地??蒙古千户所设哨卡三十六处,巡骑昼夜不息,专为截断南来北往的细作与流民。
他低头抚了抚药箱夹层中的北枢图,确认油布未湿、字迹无损,这才翻身下马,牵缰缓行。此地不宜疾驰,更不可显露武艺,唯有扮作游方郎中,以“采药问疾”之名徐徐南进。幸而沿途村落多信藏医,见他背负药囊、手持铜杵,又懂几句粗浅藏语,倒也未曾深究。
然今日不同。
刚入一牧民营地,便觉气氛异样:帐篷紧闭,孩童匿声,几条藏獒伏地低吼,目光齐齐锁向他。杨过心头一紧,正欲退走,忽听帐内传来一声咳嗽,苍老却清晰:“是中原来的先生么?我儿高烧三日,求您救他一命。”
声音虚弱,却似暗藏试探。
杨过驻足,拱手道:“在下略通医理,若能相助,义不容辞。”
片刻后,帘幕掀开,一名白发老妪颤巍巍走出,双目浑浊却锐利如鹰。她打量良久,终侧身让路。杨过入帐,只见毡毯上躺一少年,面色赤红,呼吸急促,脉象浮数带滑,显是高原热毒侵体,兼有风寒外束。
他当即取出孙老所授方子,以雪莲根、麻黄、甘草配伍煎服,并用银针刺曲池、合谷二穴泄热。施针时,指尖微颤??两年奔波,右手经脉仍有断裂后遗症,运力稍重便剧痛钻心。但他咬牙完成,汗水浸透里衣。
约半个时辰后,少年额上沁出冷汗,体温渐降。
老妪跪地叩首,泣不成声:“神医啊……你是菩萨派来的。”
杨过扶起她,低声道:“不必谢我。我只是个过路人。”
话音未落,帐外忽传马蹄杂沓,尘土飞扬。十余骑蒙军疾驰而至,为首者披铁甲,佩弯刀,胸前绣有苍狼图腾,正是镇海直属的“黑翎卫”。他们奉令清查所有可疑人物,尤其追捕一名“持半幅地图南逃”的汉人男子。
“有人报这里有南朝郎中!”军官喝道,“出来受检!”
帐内众人惊惶失色。老妪死死抓住杨过衣袖,眼中满是哀求。
杨过神色不动,迅速将药箱摆正,取出朱砂笔在一张黄纸上疾书符咒模样文字(实为丐帮密语),贴于少年额头,口中念道:“天灵灵,地灵灵,山神护体病魔惊??此乃驱邪安魂符,三日内不可撕下。”
说罢转身掀帘而出,迎面撞上军官冰冷目光。
“你是谁?”对方厉声质问。
“江湖游医,姓李。”杨过垂首作揖,嗓音沙哑,“路过此地,为人治病,即刻便走。”
“治病?”军官冷笑,挥手示意搜查,“那药箱打开!”
两名士兵上前翻检,瓶罐散落一地。眼看即将触及夹层,忽听帐内少年猛然坐起,大喊一声:“别动我师父的符!他会召雷劈你们!”
语气癫狂,状若中邪。
众兵卒皆是一震。高原百姓最信鬼神,见那符纸朱砂鲜红,又听病人如此嘶吼,竟无人敢再靠近药箱。
军官皱眉:“真是个疯子。”
正欲下令放行,远处忽有号角长鸣。一名斥候飞马而来,在其耳边低语数句。军官脸色骤变,立即翻身上马:“北面发现苍狼骑溃败痕迹,疑似有大队细作潜入!全队即刻回防!”
蹄声滚滚而去,转瞬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杨过长舒一口气,回身入帐。老妪拉着少年连连磕头:“恩公活命之恩,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少年却盯着他,眼神清明:“你不是大夫。你是要送什么东西去南方的人。”
杨过沉默片刻,点头:“是。”
“那你记住。”少年从怀中掏出一块刻着经文的骨片,“若你经过纳木错湖,去找一个叫‘达瓦’的渔夫。告诉他这块骨头回来了,他会帮你渡湖。”
杨过郑重接过,收入袖中。
当夜,他在营地外燃起篝火,写下一封密信,交由一只训练过的猎隼携往大同丐帮据点。信中仅八字:“图已合璧,盟可启矣。”他知道,朱清看到这四字,便会启动十年布局的第一步??联络江南各大门派,秘密集结力量。
七日后,他抵达纳木错湖。
湖面如镜,倒映雪山,寂静得令人窒息。他依言吹响一段藏地牧歌,不多时,芦苇荡中划出一叶小舟,撑船者是个独眼老汉,满脸风霜,肩披兽皮。
“你有信物?”他问。
杨过取出骨片。
老人浑身一震,几乎跌入水中。他颤抖着接过,反复摩挲,忽然老泪纵横:“这是我大哥的指骨……二十年前,他随使团北上,再没回来。你说,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杨过如实相告。
老人久久不语,最终长叹:“上船吧。我送你过去。”
途中,风浪突起,乌云蔽日。达瓦一边奋力撑篙,一边低声道:“你知道吗?这两年,已有七个像你这样的人试图穿越这片湖。六个死了,尸体被水鸟啄空,挂在礁石上。只有一个活着到了对岸,但没走十里就被黑翎卫射杀在草原上。”
“那你为何还愿帮我?”杨过问。
“因为你带来了他的骨。”老人哽咽,“也因为我相信,总得有人走下去。不然,那些死去的人,就真的白死了。”
靠岸时,天已全黑。达瓦递给他一张羊皮地图:“沿着这条溪流走三天,会见到一棵倒下的巨柏,树洞里有干粮和火石。之后的路……你自己走吧。”
杨过拜谢离去。
第三日黄昏,他果然寻得那棵古柏。取粮时,却发现树洞深处另有一封密函,火漆完好,封印竟是桃花岛独有的梅花烙记。
他心头狂跳,立即拆阅。
信是郭靖亲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