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如织，江面泛起层层白雾，小船在波浪间轻轻颠簸。李运生坐在船尾，伞搁于膝上，目光落在水底倒影??那一点朱砂依旧清晰，却不再灼热，反倒像一滴凝固的晨露，沉静而深远。他忽然明白，眉心之记并非诅咒，而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誓约：**承愿而来，守心不堕**。

渔夫划桨的手微微发抖，不时回头瞥他一眼，欲言又止。直到夜幕垂落，两岸灯火稀疏，才低声道：“你真不怕？‘灭灯村’的事，连府城道士都不敢提三次。”

“怕的不是地方，是人心。”李运生轻啜一口粗茶，“若全村人共做一梦，那梦便不是虚妄，而是某种执念穿破阴阳的裂痕。”

渔夫摇头叹息：“你说得玄乎……可我告诉你，十年前就有个外乡人去查这事，回来时抱着八盏破灯笼，在河边跳了三昼夜的舞，最后笑死在泥里，嘴里还念着‘孩子醒了’。”

李运生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祝由科》，翻至夹页处??那里多了一幅手绘图样，正是八盏灯笼排列之形，每盏位置皆与梦境吻合，中央一点空白，似有魂未归位。

“这不是疯话。”他低声说，“这是召唤，也是求救。”

七日后，船抵南境荒洲。

村落依山而建，屋舍低矮破败，墙皮剥落如溃疮。村口立着一块残碑，字迹模糊，仅能辨出“禁言梦事，违者逐户”八字。村民见陌生人来，神色惊惶，纷纷闭门掩窗，唯有村东一间草屋亮着微光。

推门进去，是个瞎眼老妪，正用枯枝拨弄炉火。她闻声抬头，空洞的眼窝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其魂。

“你来了。”她说，声音沙哑如磨刀石，“我等了十年。”

“你知道我会来？”

“梦里见过。”老妪咳嗽两声，“八个灯笼熄灭，第九个却亮了??一个撑伞的孩子走来，脚下无影。”

李运生心头一震。他从未告诉任何人自己行踪，更无人知晓他入梦亦无影??那是“承愿体”的特征，魂非全属此世，故天地难留痕迹。

“这梦是谁给的？”他问。

“是村里的孩子。”老妪颤巍巍起身，指向后院，“他们死了，但不肯走。”

后院荒草丛生，中央埋着八座小坟，每座坟前插着半截烧焦的竹竿，挂着残破纸灯。风过时，灯骨咯吱作响，宛如低泣。

“三年前，村里接连失踪八个孩童。”老妪喃喃道，“官府说是野兽叼走，可我们在山洞找到了他们的尸首??整整齐齐跪成一圈，每人手里捧着一盏点燃的灯，脸上……全是笑。”

“笑？”

“对，那种不该出现在死人脸上的笑。”她咬牙，“后来请法师来看，说是‘痴魔引魂’，孩子被选为祭品，用来唤醒沉睡的‘第九灯’。”

李运生蹲下身，指尖轻触一盏残灯。刹那间，意识骤然抽离??

他看见一片漆黑山洞，烛火摇曳。八个孩子围坐，双眼紧闭，口中呢喃同一句话：“**灯要亮了，我们要带路。**”

洞顶石壁刻满符文，与当年染坊地道中的“噬魂阵”极为相似，唯独核心多了一个血色圆环，内书“万生痴魔?启明枢”。

一道黑影缓缓浮现，披着斗篷，面容隐没在阴影中。它伸出手，点向第九个空位：“还差一人……那个能听见哭声的人。”

孩子们同时睁眼，齐刷刷望向洞口??

那里站着一个少年，撑伞而立，眉心朱砂如燃。

幻象戛然而止。

李运生猛然回神，冷汗浸透衣背。他知道，自己正是那个“第九灯”的容器??不是因为力量最强，而是因为他能听见世间所有被掩埋的哭声。

“他们为什么选这些孩子？”

“因为他们纯真。”老妪苦笑，“痴魔不靠怨气滋养，而是吞噬‘希望’。越是相信光明的孩子，死后笑容越灿烂，转化的黑暗就越纯粹。”

李运生闭目，掌心浮现出伞钉虚影。金光微闪，映照出地下一丝极细的阴脉流动??那是一条由悲愿织成的线，连接八坟，直指村北断崖。

“我要去那里。”

“别去！”老妪突然扑上前抓住他衣袖，“去了的人，都会变成灯芯！那崖下根本不是土地，是‘心渊’，埋着初代痴魔的残骸??田标统的师父，那个真正写下‘万生痴魔’咒法的老怪物！”

但他已转身离去。

夜半登崖，风如刀割。

断崖边缘裂开一道缝隙，藤蔓缠绕间露出石阶，蜿蜒向下。李运生举伞缓行，每踏一步，耳边便多一声孩童轻语：

“你来了……”

“我们等你好久……”

“你不恨，所以你能点亮最后一盏。”

深渊尽头，是一座圆形祭坛。中央矗立一尊石像??半身为僧，半身为魔，一手持经，一手握剑，胸膛处空出一洞，似待填物。

而在石像脚下，静静躺着第九盏灯。

通体漆黑，灯芯却是活的??一颗跳动的心脏，鲜红温热，竟与李运生胸口同频搏动。

“原来如此……”他喃喃，“它要用我的心脏，点燃‘启明枢’，让痴魔借‘希望之灭’重生。”

就在此时，石像双目骤然睁开，射出幽绿光芒。空中响起古老诵念：

“九灯归位，痴念化实；

心灯不灭，万生永执。

献祭纯愿，开启幽门??

恭迎大觉，入主凡尘！”

地面震动，八盏残灯自远处飞来，环绕石像旋转，投下八道阴影，逐渐凝聚成人形。那些竟是孩子们的魂魄，脸上仍带着诡异微笑，齐声道：

“请君入灯。”

李运生没有拔伞，也没有结印。

他只是缓缓坐下，将伞横放膝上，轻声道：“你们还记得疼吗？”

众魂一顿。

“我记得。”他继续说，“我五岁那年躲在地窖，听着母亲被杀，饿到啃自己的手指。那时候我也想笑，因为笑比哭轻松。可我知道，一旦笑了，我就真的输了。”

他抬头，眼中泛起金光：“你们被人骗了。痴魔不要希望，它要的是绝望的伪装。它让你们笑着死去，是为了让人们以为??连孩子都不再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