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彦承摇摇头。
不好。
很不好。
那孩子从小在城市长大,住的是高档小区,出门有保姆跟着,吃的玩的都是最好的。突然被带到那种地方,怎么可能适应?
“他爷爷整天喝酒。”顾彦承说,“我去看过一次,大中午的,老爷子就坐在院子里喝,脸喝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那孩子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奶奶呢?”
“打麻将。”顾彦承的语气里有一丝无奈,“村里就那么点儿娱乐,老太太天天往麻将馆跑,一坐就是一天。孩子饿了,就自己翻点剩饭吃;困了,就自己爬上床睡。”
穆禾沉默了。
“那孩子……”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彦承看了她一眼,继续说:
“我去的时候,他站在院子里,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袖子都短了一截。看见我,他愣了好久,好像认不出来。后来认出来了,叫了我一声‘叔叔’,然后就站着不动了。”
“他不说话?”
“不怎么说话。”顾彦承说,“我问他想不想回城里,他点点头,但什么也没说。那眼神……我看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
穆禾想起那个拿鞭子抽她的孩子。
那时候的他,嚣张、任性、无法无天,被父母惯得不像样子。她当时觉得这孩子被教坏了,以后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可现在呢?
父母一个进去了,一个被关着。他被丢到那个偏远的山村里,跟着一个酒鬼爷爷和一个麻将奶奶,没人管,没人问,像一棵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小草,自生自灭。
“他会不会……”穆禾顿了顿,“会不会抑郁?”
顾彦承沉默了一会儿。
“应该吧。”他说,“那么小的孩子,突然从那样的环境换到那种地方,怎么可能受得了?”
——
车里安静了很久。
穆禾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脑子里却全是那个孩子的影子。
瘦的,脏的,站在破旧的院子里,一句话也不说。
她想起他那双黑亮的眼睛。以前看人的时候,里面全是警惕和防备。现在呢?现在那眼睛里,还有光吗?
“顾彦承。”她忽然叫他。
“嗯?”
“我们……能不能帮帮他?”
顾彦承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你想怎么帮?”
穆禾沉默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帮。接回来养?不可能。送去更好的地方?没那么容易。
“至少……”她慢慢说,“至少让人去看看他,带点吃的穿的,问问他想不想上学。别让他就那么……荒在那儿。”
顾彦承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好。”他说,“我来安排。”
——
那天晚上,穆禾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她想起那个孩子。想起他拿鞭子抽她时的样子,想起他躲在顾昕雨身后偷看她的样子,想起顾彦承描述的那个站在破旧院子里、一句话也不说的样子。
他才四五岁。
他有什么错?
——
“禾禾。”顾彦承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别想太多了。”他说,把她往怀里揽了揽,“我们能做的,尽量做。但有些事,不是我们能改变的。”
穆禾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她知道他说得对。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无能为力的事。
但至少,那个孩子,还有人记得。
还有人,愿意问一句:你过得好不好?
窗外,月光淡淡地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