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幡低垂,烛火摇曳,灵堂里再浓郁的檀香,也压不住飘扬的悲愤。
蒋崇礼木然坐在灵柩旁的太师椅上,双眼布满血丝,蒋夫人伏在棺木上,整个人哭到脱了力,只能断断续续,低低的啜泣几声。
这时,管家匆匆进来,低声禀报:“老爷,夫人,粤海关行走伍秉鉴伍大人,和南海县令孙明远孙大人,前来吊唁。”
蒋崇礼布满血丝的眼珠动了动,脸上肌肉不由自主抽搐了一下。
他强撑着站起身,蒋夫人也被丫鬟搀扶起来,两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怨气????显然是对这位姗姗来迟,又似乎立场暧昧的县令不满。
伍秉鉴身穿一袭深青色常服,面容沉肃,在孙明远的陪同下,款款步入灵堂。
他拿起下人递来的线香,郑重插在蒋启晟灵前,因为他是长辈,所以并没有行礼作揖,而蒋崇礼夫妇强忍悲恸,相携还礼。
“崇礼兄,嫂夫人,节哀顺变。”伍秉鉴声音低沉,透露出一种久居上位的厚重感。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蒋崇礼,目光落在对方憔悴的老脸上:“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夫......感同身受。”这话从他口中说出,确实有几分真切的唏嘘。
孙明远也连忙上前行礼,姿态放得很低:“蒋员外,蒋夫人,下官......唉,请务必节哀,保重身体。”
蒋崇礼看着孙明远,眼神十分复杂。
他想起今日公堂上,孙明远那看似公允,实则处处维护“大局”的言辞,心里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然而顾虑到伍秉鉴的身份,他终究是将喉头的质问和怨气强行压了下去,只是从鼻腔里沉沉“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礼毕,伍秉鉴被让至上首坐定,孙明远则有些局促的坐在下首。
仆役奉上茶水,可没人有心思去碰。
“崇礼兄啊。”伍秉鉴目光落在蒋崇礼脸上:“今日堂审之事,老夫略有耳闻。孙县令......也有他的难处。
孙明远立刻欠身,脸上堆满无奈:“伍老明鉴!下官甫一上任,蒙林大人破格简拔,如履薄冰啊。”
“那吴桐......偏偏又是林大人亲点的红人,督办药房事务。”
“今日堂上,下官既要维护律法体面,又要顾及蒋家悲愤,更要提防那吴桐借林大人的势......唉,实在是左右为难啊!”
蒋崇礼重重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没有回答。
“那吴桐不是什么善茬。”伍秉鉴老脸阴沉:“他在短短数月之间,从三元里一个土郎中,一跃成为广州府最大的药行掌柜之一,靠的可不是医术那么简单!”
“我也有所耳闻。”一旁的孙明远赶忙帮腔:“此人生意广茂,不仅是林大人亲点的药房,还和十三行的洋夷有所勾连,手段大的很呐。”
“今日堂上,我能看出此人行事!”蒋崇礼狠狠一捶椅子扶手:“他在堂上吃了瘪,岂会善罢甘休?他必定会死咬不放,想尽办法把水搅浑,让我儿死后还要蒙羞!”
蒋崇礼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伍秉鉴轻轻点头,老眼中精光闪烁,认同蒋崇礼的判断。
“崇礼兄言之有理。”伍秉鉴语气冰冷:“这吴桐,确实是个麻烦人物,他看似是一个郎中,实则手段老辣,眼光毒得很,如今他如此大费周章,替一个风尘女子翻案,你以为......仅仅是为了讨一讨所谓的“公道'?”
他顿了顿,眼神转向孙明远:“孙县令,那张举人的底细,摸清楚了吗?”
孙明远精神一振,连忙答道:“回伍老,查清楚了!那张耀祖,道光十一年举人,可惜是个不争气的,染上了大烟瘾,败光了家业。”
“为了偿还欠赵五爷的巨额债,竟亲手将自己的亲妹妹张晚棠,卖进了永花楼抵债!此等行径,简直斯扫地,禽兽不如!”说到这里,孙明远用力啐了一口。
“张晚棠……………”伍秉鉴缓缓咀嚼着这个名字,他记得从儿子嘴里听到过:“就是永花楼那个人?据说有几分才情姿色?”
“正是!”孙明远点头,“那吴桐如今身边得用的,除了宝芝林原有的黄家父子、陈华顺,就是这个走投无路的张举人了。”
“他如此卖力搅动这案子,依下官看,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最终的目标,恐怕就是想借机把那张家妹子张晚棠,从永花楼里捞出来!替张举人‘赎罪,也替自己笼络人心!”
灵堂内烛火跳动,映照着伍秉鉴面无表情的脸。
他捻着腕上的佛珠,沉默了半晌,那笃笃的搓捻声也停了。
“原来如此......”伍秉鉴的声音如同浸过寒冰,“他想救人?想翻案?想动我们盘子里的人?”
他缓缓抬起眼,视线锐利如刀,扫过蒋崇礼和孙明远。
“既然他不会善罢甘休,那我们......就先发制人!”
伍秉鉴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深沉的狠戾:
“毁了他!连同他的宝芝林,一起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