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身后,老鸨、赵五爷等人全部面如死灰。
臬台大人待声浪稍平,目光炯炯看向吴桐:“吴先生,如今真相已明,你可......还有什么话”
吴桐上前一步,他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他清清嗓子,朗声开口:“大人明鉴!在下确有三事,不吐不快!”
“讲!”
“其一!”他声音陡然拔高:“郑阿四之死,绝非偶然!其长期被迫断瘾,被折磨到奄奄一息,却恰在宝芝林门前毒瘾发作,又恰巧持有所谓“处方”,更恰巧在服药后暴毙!”
“此间种种巧合,都乃故意营造,其环环相扣,步步为营!足见幕后黑手用心何其险恶!”
“其之目的,便是要构陷宝芝林,诬陷吴某,进而阻挠钦差林大人推行国策,破坏禁烟大计。”
“吴某恳请彻查此案,望台大人明察秋毫,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目光轻轻一侧,扫过伍绍荣、老鸨、赵五爷等人,最后在伍秉鉴那看似平静的老脸上停留了一瞬。
伍绍荣脸色煞白,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惊的,他刚要呵斥,结果吴桐开口更快,压根没给他说话的时间。
“其二!”吴桐声音沉稳,继续说道:“今日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洋医威斯考特先生剖验详实,证据确凿,已证实郑阿四真正死因!”
“故在下恳请臬台大人,请大人当庭明示,昭告四方,以正视听,平息流言,挽回宝芝林之声誉!”
“此乃吴某及宝芝林上下同仁,奉行林大人【五专五双】法度之根基!”
臬台微微颔首:“此乃应有之义,本官自会宣告。”
吴桐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冷,抛出了最为石破天惊的第三点:
“其三!在下昨夜身陷囹圄,然借此机会,有幸得见一人??便是那因花艇命案被判斩立决,如今已打入死牢的刘王氏,芸娘!”
此话一出,公堂内外顿时炸开了锅!
老鸨花月老四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身体不由自主的晃了晃;
赵五爷眼中也闪过一丝极度的惊骇,下意识看向伍秉鉴。
伍秉鉴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停住,他那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枯槁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惊诧的神情。
他轻轻侧头,锐利的目光死死钉在赵五爷脸上,像两把刀子!
赵五爷被这两道视线吓傻了,那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质询和严厉????花艇出海的内幕,他显然不知情。
如今仍在外海上飘荡的,只有登特家族的舰队。
登特家族势力庞大,眼下是整个闽粤,甚至是整个大清朝最大的鸦片供应商!
伍秉鉴三令五申,广州各大烟商的鸦片,都必须从他这里取货,由他亲自去和兰斯洛特?登特接洽!
这是不可撼动的规矩,更是各方利益的保障,维持交易秩序的纽带!
而私自绕过他,直接和英国人交易,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蒋崇礼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要再次跳起来。
黄麒英、梁坤等人也是震惊莫名,他们完全没想到,吴桐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提及此案!
“大人!”吴桐无视周遭的混乱,他一字一句说:“芸娘虽认罪,然其供述之中,可谓疑点重重!”
“在下细究其案,深感此案或有隐情,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就在臬台大人沉思的时候,吴桐攻势不减,继续抛出一句更加震惊四座的话。
“而且,案发当晚,那艘花艇并非单纯游海取乐,而是......趁夜载了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回到广州港!”
他之所以知道这些,全是倚赖那天,张晚堂提供的重要情报。
当晚,七妹男扮女装回来之后,说张晚棠回忆起了个很小的细节??她注意到,当天船上来了不少力工,但是等开到外海之后,这些人全都消失不见了。
由此吴桐推断,这些人应该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完成了一场特殊货物的迅速装卸。
“胡说八道!吴桐!你要在此颠三倒四!”伍绍荣下意识反驳,他目眦欲裂,声嘶力竭的大喊。
“血口喷人!你......你有什么证据!”老鸨花月老四也尖声叫了起来,声音都在发抖。
赵五爷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伍秉鉴目光愈发冰冷刺骨,在这位三品粤海关行走的逼视下,赵五爷额头挂满冷汗,止不住的涔涔淌下。
“好!先生说得对!”
另一边,黄飞鸿和陈华顺听得热血沸腾,两个少年高声呐喊,七妹也强撑着,跟着喊了一句。
三元里的乡亲们虽然不明就里,但见到吴桐气势正隆,纷纷大声附和,声浪震天。
吴桐昂首挺胸,迎着所有震惊、愤怒、恐惧、期盼的目光,高声道:
“花艇出海,所载何物?”
“芸娘杀人,所为何事?”
“构陷在下,所是何人!”
“这起案件,是否彼此互有关联?甚至是否就是一人所为?”
吴桐合身一揖:“在下恳请臬台大人明镜高悬,溯本清源,重开此案,彻查花艇命案!还芸娘一个公道,还乡亲一个真相,更要将那祸国殃民之毒瘤,连根拔起!”
“??望乞大人恩准!”
他的声音落下,整个公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臬台大人身上。
臬台大人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吴桐这三点诉求,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尤其是最后抛出花艇案和“趁夜出海”的猛料,直指更深、更黑暗的漩涡!
他知道,这已远超一场普通医案,而是牵涉到走私、命案,乃至可能动摇广州根基的巨大阴谋!
此事甚大,必须请示后面的三位大人!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视全场,惊堂木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重重拍下!
啪??!!!
惊堂木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退堂!”
臬台大人站起身,没有回答吴桐的问题,直接宣布了今日审讯的结束。
但这场风波,显然远远还没有平息,反而因为这场庭审,变得更加白热化。
眼下,所有人的恩怨纠葛,都已经被摆在了台面上,所有人避无可避,退无可退,只能厮杀个你死我活。
伍秉鉴的阴鸷,赵五爷的惊恐、老鸨的绝望、蒋崇礼的狂怒、宝芝林众人的激动、三元里乡亲的热望......无数复杂的情绪,都在这声惊堂木的余音中,交织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