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桐是在三天后的一个清晨醒来的。
阳光从半敞的轩窗缝隙里柔柔投来,照得身上暖烘烘的。
意识开始如潮水般缓缓回流,而最先苏醒的,是痛觉。
疼。
太疼了。
他清晰感觉到,有一股撕裂般的剧痛正火辣辣的,慢慢从胸腹内蔓延开来,疼得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艰难的睁开双眼,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宝芝林熟悉的木质房梁和素色帐顶。
“系统………………”他在心中无声呼唤。
眼前弹出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界面,莹白的字体不停闪烁【生命体征监测:腹部贯穿伤术后,重度失血后状态,疼痛等级:6级(中度疼痛)】
吴桐意念微动,迅速兑换了两片洛芬待因缓释片。
这种复方制剂分成两部分:布洛芬能抗炎镇痛;可待因是弱阿片类药物,能增强中枢镇痛效果,两者联用,正好能应对术后三天的活动痛和静息痛。
药片凭空出现在他掌心,他也顾不得找水,一仰脖,生生把那两个药片干咽了下去。
药片黏在喉管里,在嘴里泛起一股苦味,引来好一阵咳嗽,又牵扯得伤口一阵抽痛。
等疼痛稍缓,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伸出手来,一层层解开胸腹间缠裹的绷带。
当最后的敷料被揭开,露出缝合的伤口时,他微微一怔。
伤口处理得极好,清创彻底,缝合线细密整齐,周围的红肿已经消了大半,只余下淡粉色的新肉??不难看出,处理者的手法非常精湛高明。
见状,他稍稍松了口气,立刻将意念沉入识海,试图沟通【时零空间】??那本至关重要的账册还存放在里面!
然而,下一秒,他的脸色陡然大变。
时零空间里......空荡荡的,只有那盒老参?
朱怀卿的照片,那把手枪,还有账册......全都不见了!
他浑身炸开个激灵,困倦感被吓没了,一股凉意嗖的一下窜上脊背!
完了!
那账册要是有了闪失,自己和那么多人之前的付出和牺牲,可就全都白费了!
正当他心神剧震之际??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纤细玲珑的身影,逆着晨光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张晚棠。
她早已换下了永花楼里那身风尘味十足的艳丽红纱衣,此刻改穿回一件干干净净的白棉布裙。
一头乌黑的长发简单挽起,插着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木簪子,脸上未施粉黛,可是瞧起来,偏生比先前浓妆艳抹时更显瑰丽动人。
连日的忧心,加上输血后导致的虚弱,让她气色还是有些苍白,但唇瓣多了些血色,脸蛋像剥了壳的鸡蛋,透着莹润的亮光。
这颗蒙尘的明珠,终于被拭去了灰霾。
她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艇仔粥,飘着切碎的鱼片、炸得金黄的花生和几片翠绿的葱花。
香气顺着热气飘过来,是地道的广东味道。
推门一抬头,正对上吴桐睁开的双眼,张晚堂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神色,手中的碗都险些没端稳。
“吴先生!您醒了!”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急忙将粥碗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朝着门外激动的喊道:“吴先生醒了!大家快来呀!”
喊完,她立刻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子,眼中满是关切:“您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渴不渴?饿不饿?”
一连串的问话犹如珠玉落盘,清脆又满含担忧。
吴桐看着她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清亮光彩,那光芒纯粹炽热,令他一时都有些无所适从了。
他强压下心中焦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轻声询问道:“我......还好,晚棠姑娘,你可曾见......一本册子?”
张晚棠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起一个了然又略带嗔怪的笑:“先生都这般模样了,还心心念念那劳什子账册呢?”
她语气轻柔,端起粥碗说道:“您放心,您的账册好着呢,它和一把洋枪和一张照片放在一起,一直都妥帖收在您那件青衫最内层的暗袋里。”
“那日给您做完手术后,我哥哥半刻没敢耽误,当夜就冒着大雨,亲自送到了钦差林大人的行辕里去了。”
吴桐闻言,心中巨石轰然落地,他身子不禁一垮,紧绷的神情霎时间缓和下来。
原来如此......想必是自己昏迷期间,意识涣散,无意中打开了时零空间,把所有相对较小的东西,全都自动“吐”了出来,落在了衣衫内袋里。
阴差阳错,这样也好,他暗自寻思,倒是省去了自己许多解释的麻烦。
张晚棠坐在床沿,用白瓷小勺轻轻搅动碗里的粥,舀起一句,放在唇边仔细地吹了又吹,感觉温度适中了,才温柔地递到吴桐嘴边。
“先生,您三天没好好进食了,先喝点粥吧。”
米香和鱼香涌进鼻腔,吴桐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脸颊腾的红了,他有些窘迫的偏开头:“有劳晚棠姑娘,我......我自己来就好。”
说着,他就想抬手去接碗,谁知刚一动弹,就把胸腹间的伤口狠狠牵扯了一下。
剧痛撕心裂肺袭来,让他立马倒吸一口凉气。
“哎呀!您别动!”张晚棠连忙放下碗,想扶他又不敢碰他伤口,急得眼圈都有点红了:“伤口缝合好,可不能乱动!您就让我......让我伺候您吧......”
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担忧眼神,吴桐终究不好再拒绝,只得无奈叹了口气,微微张开了嘴。
一勺温热的粥送入嘴里,鲜美的鱼味混着花生的香脆,恰到好处的熨帖了空乏已久的胃。
张晚棠喂得极仔细极耐心,每一句都要轻轻吹凉。
她眼神专注,在吴桐每咽下一口的时候,她都会温柔的偷眼瞄他。
反观吴桐,他浑身都绷紧了,脸颊越来越热,也越来越红,眼神飘忽,完全不敢跟张晚棠对视。
他三世为人,从未被人如此细致的贴身照料过,尤其对方还是这样一个秀气动人的姑娘......这让他浑身不自在,却又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流淌过心间。
为了打破这暧昧又尴尬的气氛,吴桐干咳一声,低声问道:“不......不知我.......昏睡了多久?”
张晚棠轻轻吹动小勺里的粥,柔声回答:“不算今天,您昏迷了整整三天呢。”
三天?
“那这三天......外面可有什么事情发生?”他继续发问。
他清楚,那本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账册,一旦呈递到林则徐手上,广州城注定不会再平静。
张晚棠一边细心喂粥,一边轻声细语的为他述说起来。
她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这些天,确实发生了好多事,第一桩,便是我哥哥......他重新做了状师,去了南海县衙击鼓鸣冤,为芸娘姐姐翻案!”
“哦?”吴桐精神一振。
“哥哥在公堂上陈述,根据账册显示,蒋启晟遇害那晚,在永花楼的花艇底舱,实则是在进行一桩见不得光的鸦片交割生意,而这幕后主使,正是赵五爷和永花楼老鸨。”
“但蹊跷的是,这次公堂之上,蒋家居然没有一个人到场。”张晚棠顿了顿,继续讲道:“而且我还听说,就在账册送入钦差行辕的当晚,蒋家就匆忙完了丧事,将他们儿子的棺椁草草下葬了。”
张晚棠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明眼人都知道,他们这是心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