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
海风的凛冽似乎也吹进了心里。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积雪,默默走回竹屋。
裴云渺不再像来时那样雀跃,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赤足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晏也沉默不语。
回到竹屋,暖意重新包裹上来,却驱不散那份无形的滞涩。
桌上杯盘狼藉,残羹冷炙,方才那短暂的、带着酒意和暖意的温馨,仿佛已是上个世纪的事。
“我……我来收拾吧。”
裴云渺率先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刻意装出的、若无其事的轻松。
她挽起袖子,露出依旧苍白的手腕,开始动手收拾碗筷。
“我来帮你。”江晏也上前,想要帮忙。
“不用不用,你坐着歇会儿,喝了酒,又吹了风。”裴
云渺摆摆手,动作麻利地将几个盘子摞在一起,端起就往厨房走。
江晏看着她有些匆忙的背影,没有坚持,只是默默地拿起剩下的碗筷,跟在她身后,也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空间不大,两人一起收拾,难免显得有些拥挤。
裴云渺拧开水阀,冰冷的灵泉水哗哗流出。
她将碗盘浸入水中,开始清洗。
动作起初还算利落,可渐渐地……
江晏在一旁擦拭灶台,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她。
只见她洗着洗着,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
身体也微微晃了晃,像是有些站不稳。
那颗一直努力昂着的、仿佛与睡意抗争的脑袋,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向下垂落。
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又猛地惊醒般用力抬起。
可没过几息,那长长的睫毛,又如同被胶水黏住,再次缓缓垂下。
脑袋也跟着一点一点,如同小鸡啄米。
她的呼吸,也变得有些绵长、沉重。
显然,方才那点酒精的微醺,加上长久强撑的疲惫,以及回来路上那番沉重对话带来的精神消耗,此刻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反扑上来。
她……
快撑不住了。
江晏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她在冰冷的水流前,明明困得随时都要倒下,却还强撑着、慢吞吞地洗着最后一个碗,心中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师父。”
他放下抹布,走到她身边,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别洗了,去休息一下吧。就……睡一小会儿,好不好?”
裴云渺被他的声音惊动,猛地一个激灵,甩了甩头,试图驱散睡意,声音含糊却带着固执:“不……不行……还没洗完……”
她说着,又低下头,想要继续洗那个已经洗了好几遍的碗,可手指却使不上力,碗差点从手中滑落。
她很清楚,积重难返。
这一次的沉眠预感,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都要持久。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达了崩溃的边缘。
全靠着那股“不能睡”、“不能留他一个人”的执念,和那些辣椒、醒神香,才勉强撑到了现在。
可这根弦,绷得太紧,太久,已经……快要断了。
她害怕。
怕自己眼睛一闭,再睁开时,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怕那个会板着脸教训她的少年……
早已化作一抔黄土,消散在岁月的长河之中。
生死两隔。
这四个字,光是想想,就让她心头发冷,让她那被疲惫侵蚀的意志,生出一丝绝望的战栗。
所以,她不能睡。
至少……不能现在睡。
要再多陪他一会儿,哪怕只是一炷香,一盏茶……
“我真的不困……”
她强撑着,对着江晏,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却越来越低,“你看,我精神……好着呢……”
说着,她又想去拿旁边那碟所剩无几的辣椒。
江晏看着她这副明明已经濒临极限、却依旧固执地、近乎自虐地强撑着,心中那点心疼,瞬间化作了更深的无力与……决断。
他知道,再劝也无用了。
他默默地看着她再次将辣椒塞进嘴里,被辣得浑身颤抖,涕泪横流,却依旧死死睁着眼睛,不肯闭上。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
没有惊动她。
悄然地,退出了厨房。
他没有回竹屋正厅,而是径直走出了竹屋,走进了外面清冷的、除夕的夜色中。
雪已经停了,月光清冷地洒在银装素裹的蓬莱岛上,映出一片静谧的、不真实的美。
江晏脚步很快,却很稳。
他穿过熟悉的竹林小径,绕过几座灵峰,最终,停在了一处位于主峰半山腰、灵气氤氲、禁制森严的洞府前。
这里是凌虚子的清修之地。
他在洞府门外站定,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叩响了洞府外层那无形的、散发着淡淡青光的阵法禁制。
“咚、咚。”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进去。
不多时,洞府石门无声滑开,一道青色遁光瞬息而出,落在江晏面前,化作凌虚子那略带诧异的身影。
“宴儿?”
凌虚子看着独自一人、面色平静却隐隐透着一股决绝气息的江晏,眉头微蹙,“你怎么来了?小师妹不是说要和你一起守岁,过除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