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渺觉得很困。
非常困。
从未有过的困。
眼皮重得像是被灌了铅,每一次想要抬起,都需要耗费莫大的力气,而合上,却仿佛成了最自然、最舒服的本能。
她从未怀疑过江晏。
一丝一毫都没有。
她只是后悔,懊恼,在心底狠狠骂自己。
“都怪那该死的酒……早知道……就不喝了……”
“不喝那几碗酒,就不会这么困了……起码……还能再多撑一会儿……”
“起码……能把围巾织完……”
她理所当然地,将此刻这排山倒海的困意,归咎于除夕夜那几碗让她暂时忘却烦恼、却也削弱了她抵抗力的“状元红”。
仿佛只要不喝酒,她就能像之前一个月那样,继续用辣椒、用醒神香、用疼痛,强行将这沉眠的潮水,挡在意识之外。
“不……不能睡……”
“再等等……再等一小会儿就好……”
她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更浓郁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带来尖锐的刺痛,让她昏沉的头脑,获得了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清醒。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甚至顾不上穿鞋,赤足踉跄着冲出竹屋,冲到屋外那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旁,掬起一捧冰冷刺骨的雪水,狠狠地、用力地,拍打在自己的脸上!
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皮肤,冻得她一个激灵,连睫毛上都凝结了细小的冰晶。
“哈……”
她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中,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却也让她涣散的意识,极其勉强地,重新凝聚了一丝。
她甩了甩头,水珠四溅,然后,转身,步履虚浮地,重新走回屋内。
她甚至没有看江晏一眼,仿佛全部的意志,都用在了对抗那无孔不入的睡意,和……完成那条未织完的围巾上。
她重新坐回椅子,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竹针和毛线。
手指因为寒冷和虚弱,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那细细的竹针。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毛线和针,试图找到下一个该下针的孔洞。
一下。
两下。
歪歪扭扭的针脚,勉强又延伸了一点点。
可是……
还没过两息。
那股刚刚被冰冷雪水暂时逼退的睡意,如同潮水退去后更凶猛的反扑,再次、更加汹涌地,漫了上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猛烈,更加无法抗拒。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手里的竹针和毛线,仿佛变成了重影,怎么也看不清楚。
耳边,似乎响起了如同摇篮曲般的低语,诱惑着她,安抚着她,让她放弃抵抗,就此沉沉睡去。
不……不行……
她猛地一咬嘴唇,早已伤痕累累的唇瓣再次破裂,血腥味混合着雪水的冰冷,带来一丝熟悉的刺痛。
她知道,单凭自己,恐怕……真的撑不住了。
“宴儿……”
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一直静静坐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江晏。
她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焦距艰难地对准他,声音也因为极致的困倦而变得含糊、沙哑,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
“用力……掐我……”
“用力点……掐我手臂……或者……打我一巴掌……”
“让我……清醒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江晏身上,带着最后的、固执的期望。
江晏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总是盛着星光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蒙着厚厚的水雾,写满了不肯放弃的倔强。
“师父。”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近乎冷酷的平稳,“要不……你还是……睡一下吧。”
“就睡一小会儿……我在这儿守着你。”
“等你醒了……再织,也是一样的。”
他的话,如同最后一块砸向冰面的石头。
裴云渺眼中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固执的期望之光,骤然黯淡了一下。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动作很慢,很艰难,仿佛每一个轻微的晃动,都会消耗掉她所剩无几的力气。
“不行……不行的……”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解释,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不能睡……现在……不能睡……”
“一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了……”
“围巾……还没织完……”
“我答应……要陪你……走完……最后一段路的……”
“不能……睡……”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眼神也彻底涣散开来,仿佛随时会彻底失去焦点。
她知道,自己真的要撑不住了。
怎么办?
还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