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乘一叶扁舟,离了蓬莱。
身后仙山云雾渐隐,眼前尘世轮廓渐清。
第一年,他向北行。
在一个名唤“清远”的小镇,他赁下一间临河的陋室。
每日晨起,看对岸书生李长安推开吱呀木窗,对镜整理那身虽旧却洁净的青衫。
李长安欲赴京考取功名,镇日手不释卷,口中念念有词。
江晏常在河边柳下看他,看他眉眼间的意气,也看他偶尔对流水出神时,眼底闪过的一丝对前路的惘然。
“老先生,您说,这书读多了,真能读出个黄金屋,读出个颜如玉吗?”
一日,李长安主动向他搭话,笑容里带着读书人的矜持与试探。
江晏看着河中自己的倒影,白发萧然,与水中人判若云泥。
“读得出来,是幸事;读不出来,亦是人生。”他声音沙哑。
李长安似懂非懂,转而兴致勃勃说起圣贤之道,治国平天下的抱负。
江晏静静听着,想起蓬莱藏经阁中那些引动天地灵气的无上仙法。
书生所求,不过一世富贵、青史留名;而仙法所载,却是长生久视、星辰生灭。
两者皆为人欲,却如萤火比之皓月。
他并未点破,只觉这少年的热望,如同早春的嫩芽,自有其鲜活可爱。
数月后,放榜之日。
李长安名落孙山。
江晏再见他时,他独坐河岸,抱膝埋首,青衫被露水打湿,肩头微微耸动。
那股曾勃发的朝气,泄得干干净净。
第二年,他向西行,入蜀中。
山道崎岖,他步履日渐沉重。
在一处山路茶棚歇脚,结识了经营茶棚的寡妇绣娘。
绣娘丈夫早逝,她一人支撑生意,供养幼子,脸上刻着风霜,手脚却利落不停。
她的世界,是灶台的火,是过往客商丢下的几枚铜钱,是儿子夜里的啼哭与晨起的书声。
她常给江晏碗里多添一勺粗茶,或悄悄塞个烤熟的山芋。
“老先生,您这年纪,不该一个人在外奔波。”她的关怀,朴实直接。
江晏帮她劈柴,手起刀落,那枯柴应声而断,断面光滑如镜。绣娘啧啧称奇:“您老这手劲,可不像读书人。”
江晏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掐诀引动风雷,驾驭仙剑斩妖除魔,如今却只用来劈开几根凡木。“年轻时,学过些粗浅把式。”
仙家手段,于这山野,不过是“粗浅把式”。
绣娘的儿子虎头虎脑,不怕生,常缠着江晏讲山外的故事。
江晏便说些市井见闻,偶尔,也会提及海外有仙山,山上有仙人,长生不老。
孩子听得入神,绣娘则在一旁笑着摇头:“老先生尽说些神话哄孩子,那都是戏文里编的,当不得真。”
她的世界,真实而具体,装不下虚无缥缈的仙神。
江晏笑了笑,不再言语。
仙凡之隔,亦在于信与不信,见与不见。
秋深时,绣娘染了风寒,病势汹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