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压得整座苍梧山都沉入一片死寂。林尘躺在竹屋内的木榻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屋顶横梁,耳边是自己微弱的呼吸声与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交织成的一曲残音。他身上盖着一条旧麻布被,薄得几乎挡不住秋末的寒意,可他却出了一身虚汗,额角滚烫,唇色发白。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咳醒。
每一次醒来,胸口就像被人用钝刀慢慢割开,五脏六腑都被搅动得翻江倒海。他伸手摸向床边小几上的粗瓷碗,里面还剩半口凉透的药汁,黑褐色,泛着苦涩的气息。那是今早师尊亲自煎的“归元汤”,说是能固本培元、镇邪安魂,可喝下去之后,只觉一股阴冷之气直冲丹田,反倒让他整日昏沉,四肢无力。
“这药……不对劲。”林尘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他不是没喝过归元汤,三年前练功走火入魔那次,也是靠这方子救回来的。但这一次,药性完全不同??那股阴寒之意,并非来自药材本身,而是……被人动了手脚。
想到这里,他猛地坐起,却又因头晕目眩而跌回榻上。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胸前衣襟,洇出一朵朵暗斑。
“是谁?”他咬牙,“连师尊的药都能篡改……莫非……内门之中,已有叛徒?”
他闭眼回想这几日发生的一切:从他在藏经阁发现那卷《二郎真解》残篇开始,到昨夜莫名遭人袭击,对方蒙面持剑,招式狠辣却不取性命,仿佛只想逼他交出什么。而最诡异的是,那人临走前留下一句话:“你不该碰那本书。”
《二郎真解》?
据传那是上古时代一位斩妖除魔、通天彻地的大能所留秘典,早已失传千年。如今竟在苍梧派禁地深处现身?而且偏偏被他这个外门弟子撞见?
林尘不信巧合。
更让他心惊的是,书中内容虽残缺不全,却赫然记载着一种名为“八九玄功”的无上法诀??正是当年那位至圣先师赖以证道的根本神通!传说修至第九转,可肉身成圣,滴血重生,力劈山河!
可书中也有一句警告:“凡俗之躯妄修此功者,必遭天谴,形神俱灭。”
当时他心头一震,正欲细读,却被一道金光封印弹开,随即昏迷过去。再醒来时,书已不见踪影,只余掌心一道灼痕,形如竖眼。
而现在,那道伤痕正在隐隐发烫。
林尘颤抖着解开衣襟,低头看向胸口??原本平坦的皮肤之上,竟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纹路,宛如符篆流转,中心一点微光跳动,如同心跳。
“它……活了?”
他心中骇然,下意识想去抠那印记,手指刚触到肌肤,便觉一股炽热直冲脑海,眼前骤然炸开无数画面??
一座巍峨庙宇立于云巅,金匾高悬,上书三字:清源妙道府。
庙中供奉一尊神像,头戴金冠,身披锁子黄金甲,脚踏藕丝步云履,手持三尖两刃刀,眉心一道竖缝,似睁未睁。
神像之下,跪伏万千百姓,焚香祷告,哭声震天。
紧接着,画面一转??血雨倾盆,天地变色。一群黑袍人围攻庙宇,口中高呼“伪神当诛”!神像怒睁天眼,一刀斩下,风云倒卷,雷火焚空。然而终究寡不敌众,神躯崩裂,精魄四散……
最后,一道金光破空而去,落入凡间某处荒野……
画面戛然而止。
林尘猛然睁开眼,大口喘息,额头青筋暴起,鼻孔渗出血丝。他抬手抹去鲜血,指尖微微发抖。
“我看到了……至圣先师陨落的那一夜?”
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那种真实感深入骨髓,仿佛他曾亲历其境。而胸口的烙印,此刻已由微光转为温热,像是某种沉睡的力量正在苏醒。
“难道,《二郎真解》选中了我?”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道士讲的故事: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靠偷学、强夺而来,而是“人寻不到法,法自来寻人”。
若真是如此……那他现在所承受的一切痛苦,或许并非劫难,而是契机?
但紧接着,他又冷静下来。
就算真是天降机缘,他也未必能接得住。眼下处境太过凶险??有人想杀他灭口,有人暗中操控药方削弱他的身体,甚至连师尊的态度最近也变得微妙起来,每每谈及藏经阁之事,总是避而不谈,眼神闪烁。
“不能再等了。”林尘咬牙,“必须尽快弄清楚真相,否则不用别人动手,我自己就会被这功法反噬致死。”
他挣扎着起身,穿衣束带,将一把短匕藏入袖中。这是他唯一能防身的东西,虽不及灵器,但好歹是百炼精钢所铸,在关键时刻或可搏一线生机。
推开竹门,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一个趔趄。抬头望去,满天星斗黯淡无光,唯有一颗赤红星宿悬于南方天际,光芒妖异,竟似缓缓移动,朝着苍梧主峰方向逼近。
“荧惑守心……灾星现世?”林尘瞳孔微缩。
古籍有载,荧惑即火星,主杀伐战乱。若其停留心宿(代表帝王),则天下将有大变,君王易位,宗庙倾覆。
而今晚,这颗灾星,正对准了苍梧派祖庭所在!
“巧合?还是……预兆?”
他来不及多想,脚步踉跄地朝山腰走去??那里有一处废弃的地宫,是他偶然发现的秘密通道入口,直通藏经阁地下密室。若想查明《二郎真解》的下落,唯有再次潜入。
一路上,巡逻弟子稀少得异常。往日常见的巡夜长老竟一个不见,连护山大阵的灵光都显得黯淡几分,仿佛整个宗门都在刻意放水。
“果然有问题。”林尘心头警铃大作。
当他终于抵达地宫入口,拨开藤蔓,露出下方幽深阶梯时,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我还以为你要等到明天才来。”
林尘浑身一僵,缓缓转身??月光下,站着一人。
白衣胜雪,面容俊美近乎妖异,眉心一点朱砂痣,熠熠生辉。正是苍梧派首席大弟子,被誉为百年不出的奇才??谢无咎。
“是你?”林尘声音低沉,“你也知道这里?”
谢无咎负手而立,嘴角含笑:“你以为这地宫是谁帮你掩藏行迹的?若非我暗中调开巡夜人,你早被当成盗经贼抓起来了。”
林尘眯起眼睛:“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跟你一样,都想找到《二郎真解》。”谢无咎缓步走近,目光落在林尘胸口,“而且……我也看到了那个梦。”
林尘心头剧震:“你也梦见了庙宇、神像、血雨?”
“不止。”谢无咎抬起右手,掌心赫然也有一个竖眼烙印,与林尘如出一辙,“每当我靠近藏经阁,它就会发热,指引我去某个地方。但我试过三次,都无法突破最后一层禁制??只有你,能在触碰典籍后活下来。”
两人对视良久,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试探与博弈。
最终,林尘开口:“你不怕我是敌人?”
“怕。”谢无咎淡淡道,“但我更怕错过这场机缘。况且……你若真想害我,刚才就不会拔刀戒备,而是直接偷袭了。”
林尘沉默片刻,收起袖中匕首:“合作可以,但有一个条件??事成之后,真解归我。”
“成交。”谢无咎竟毫不犹豫答应,“我对称霸修行界没兴趣,我只想知道……我的身世真相。”
林尘一怔:“什么意思?”
谢无咎望向夜空,眼神深远:“我从小被师父捡回山门,不知父母是谁。但每次修炼到关键时刻,总会听见一个声音在我耳边低语:‘你还未完成使命’。直到三天前,我在镜中看见自己的倒影……背后站着一个穿金甲的身影。”
林尘呼吸一滞:“你说什么?”
“我没疯。”谢无咎苦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有些事,瞒不了自己。比如……我们为何会被同一本书选中?为何会有相同的烙印?为何会做同一个梦?”
答案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