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百多个“秀才”的到来,给整个兵工厂注入一股全新的,截然不同的力量。
周墨没有让他们立刻就投入到具体的设计工作中去。
而是采取了一种更务实的方法。
他把这些人分成了十几个小组。
由秦振邦、葛老铁、秦奋、赵承先这些“老人”带队,直接下沉到各个车间和生产线上。
“理论要联系实际。”
周墨在技术攻关组的成立大会上说得很明白。
“我不需要你们坐在办公室里画图纸。”
“我需要你们去摸一摸滚烫的钢锭,闻一闻刺鼻的化学药剂,听一听车床的轰鸣。”
“你们要先搞清楚,我们有什么,我们能做什么,我们的极限在哪里。”
“然后,再告诉我,你们能帮我们做什么。”
这个安排,让胡思明这些习惯大学课堂和实验室环境的知识分子们,有些不适应。
胡思明被分到秦振邦的机加车间。
负责记录和分析“并联车床”的各项运行数据。
第一天,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西装,拿着纸和笔,站在轰鸣的车床边,显得格格不入。
老师傅们看他的眼神,也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胡先生,离远点,小心油溅到你身上。”
一个老师傅好心提醒道。
胡思明点点头,却没有退开。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记录着。
他看到,为了保证三台车床的刀架同步移动,老师傅们用肉眼和手感,一遍又一遍地校对着传动齿轮的间隙。
那种专注和精细,是他从未在任何教科书上见过的。
他看到,在加工一个超长轴件时,由于没有合适的支撑,几个老师傅就用木头和千斤顶,硬生生搭起一个临时的支撑架。
靠着经验,不断微调,保证了加工的精度。
这些方法,在他看来,充满“土味”,充满“不科学”。
但结果,却让他哑口无言。
秦振邦用游标卡尺一量,加工出来的零件,误差竟然控制在零点零五毫米以内!
“这……这怎么可能?”
胡思明拿着自己的计算结果,又看了看卡尺上的读数,整个人都懵了。
按照他的理论计算,这种“土办法”的误差,至少应该在零点五毫米以上。
“没什么不可能的。”
秦振邦老爷子擦了擦手上的油,淡淡地说道。
“书本上的东西是死的,机器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这些老师傅,跟机器打了一辈子交道,他们的手,比任何仪器都准。”
胡思明呆呆地看着那些浑身油污,正咧着嘴笑着的老师傅们。
他第一次感觉到,那些物理公式和理论模型,是建立在实践上。
当天晚上,胡思明脱下了他的西装,换上一身和工人们一样的粗布工作服。
第二天,他不再只是站在旁边看,而是开始主动向老师傅们请教。
“师傅,这个齿轮的间隙,您是怎么判断的?”
“师傅,刚才那个震动,是刀具磨损了,还是转速不匹配?”
起初,老师傅们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发现,这个“大学教授”是真的想学东西,不是来摆架子的。
于是,话匣子就打开了。
“这个啊,得用耳朵听!”
“声音发闷,就是吃刀太深了。声音发尖,就是转速太快了……”
“你看这铁屑,要是卷成弹簧一样,颜色发蓝,那这活儿就干得漂亮!”
胡思明听得如痴如醉,手里的本子记得满满当当。
一个星期后,他交给了周墨一份长达数十页的报告。
这份报告里,不再是空洞的理论分析。
而是详细记录了并联车床在不同工况下的震动频率、温度变化、刀具磨损等上百个关键数据。
并且,他还创造性地用数学模型,将老师傅们的那些“经验之谈”,进行了量化分析。
“周厂长,根据我的分析。”
“如果我们能将传动轴的材质,从目前的中碳钢,换成您之前提到的铬锰钢,并且改进齿轮箱的润滑方式。”
“理论上,可以将并联车床的加工精度,再提高百分之三十!稳定性也能大大增强!”
胡思明指着报告上的图表,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周墨看着这份报告,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胡思明这个最顶尖的“大脑”,已经成功地和兵工厂这副“强壮的身躯”,结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