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柱洞内,水镜的光华散尽。
那能映照诸天,回溯时光的宝镜,此刻静静地悬浮在半空,古朴无华,仿佛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真相,不过是南柯一梦。
可对姜子牙而言,这场梦,太过真实,也太过残忍。
他依旧跌坐在地,双目无神地望着前方,那张苍老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已褪尽,只剩下一片死灰。
心血,还在顺着嘴角往下淌,滴落在身前的道袍之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暗红色的花。
他的道心,碎了。
那座他用了一生去构建,用“辅君济世,顺天应人”的信念一砖一瓦堆砌起来的巍峨道宫,就在方才,被那血淋淋的真相,撞得粉身碎骨,轰然倒塌。
他想起了自己初下昆仑山时,师尊元始天尊的殷殷嘱托。
“子牙,你此番下山,身负封神重任,当辅佐西岐明主,顺天伐罪,匡扶天下正道。”
明主?
正道?
姜子牙在心中咀嚼着这两个词,只觉得满嘴都是苦涩的铁锈味。
一个弑兄杀父,为了权位不择手段的冷血怪物,竟是师尊口中的“明主”?
一场由圣人精心策划,充满了阴谋与算计,视凡人生死如草芥的棋局,竟是所谓的“正道”?
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他想起了自己殚精竭虑,为西岐布下的种种谋划。
他想起了自己为了说服那些忠于先主的旧臣,费了多少口舌,许了多少承诺。
他想起了辛甲临死前,那望向相府的,充满了不甘与愧疚的眼神。
原来,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助纣为虐。
他所信奉的一切,不过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不是辅佐圣主的相父,他是一个帮凶,一个被蒙在鼓里,还沾沾自喜的,可怜的帮凶!
“哈哈……哈哈哈哈……”
压抑到极致的悲痛,最终化为一阵低沉而又沙哑的笑声。
那笑声,比哭声还要凄厉,还要绝望,回荡在这清净的玉柱洞中,显得格外刺耳。
云中子收起了水火花篮,看着状若疯癫的姜子牙,那张一向冲淡平和的脸上,也禁不住浮现出一抹无奈与悲悯。
他没有上前去扶,也没有出言安慰。
他知道,这种信仰崩塌的痛苦,任何外力都无法抚平。
渡得过,便是破而后立。
渡不过,便是万劫不复。
许久,待姜子牙的笑声渐渐停歇,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时,云中子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冲淡,却带着一丝苍凉。
“师弟,你现在,可明白了?”
姜子牙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云中子叹了口气,继续道:“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圣人无情,以众生为棋子。”
“在你眼中,姬发弑兄杀父,乃是大逆不道,罪无可恕。可在天道眼中,这或许,只是西岐的气运为之一清,扫除了那真龙登临九五之位前的最后障碍。”
“伯邑考虽有仁德之名,却性情温吞,难成大器。姬昌虽有贤主之相,却优柔寡断,终究只是守成之君。”
“唯有姬发,他虽冷血,虽无情,却也同样果决,同样狠辣。这等心性,方是能在那乱世之中,开创一番霸业的雄主之相。”
“这,便是天数。”
云中子的话,如同一盆最刺骨的冰水,兜头浇在了姜子牙那几乎要被绝望焚毁的神智上。
是啊,天数。
何其冰冷,又何其残酷的天数。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眼中,凡人的生死,亲情的背叛,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棋盘上,为了最终的胜利,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罢了。
伯邑考是棋子。
姬昌是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