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师佛离去的第四日,云梦城,深夜。
城东,一户普通的民宅之内。
白日里刚刚被“佛医”治好了咳疾的王老汉,正躺在床上,发出满足的鼾声。
然而,就在子时三刻,他脸上的安详猛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恐惧与扭曲。
他那紧闭的眼皮剧烈地颤动着,仿佛在眼皮之下,正上演着什么恐怖至极的画面。
“不……不要过来!别吃我!别吃我!”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双目圆睁,眼中布满了血丝,瞳孔之中却是一片空洞与茫然。
他看到了。
他看到无数只拳头大小,口器狰狞的黑色蝗虫,正从墙壁的缝隙里,从床底的阴影中,密密麻麻地爬了出来,朝着他,席卷而来。
“滚开!都给我滚开!”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嚎叫从他喉咙深处炸开,面孔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成一团。他的双臂在身前疯狂地扑打、挥扫,动作癫狂而毫无章法,仿佛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根本不存在的救命稻草。
在他的视野里,数不清的墨绿色蝗虫聚成翻滚的乌云,向他席卷而来。那些怪物的猩红复眼闪烁着恶毒的光,锯齿般的口器开合着,翅膀高速振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嗡鸣,几乎要将他的理智一并搅碎。
他用尽全身力气去拍、去砸、去驱赶。每一次挥击,都带着要把这些怪物砸成肉泥的狠戾。然而,他的手掌、他的指节,每一次都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些幻影。没有撞击的实感,没有拍扁虫豸的黏腻触感,什么都没有。只有落空后的虚无,和那份看得到、听得见、却永远碰不到的荒诞,将他拖入更深的绝望冰海。
而那些蝗虫,却已爬满了他的身体,开始疯狂地啃噬他的血肉,他的骨骼,他的内脏。
那股钻心刺骨的剧痛,真实得让他发疯。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冲入那寂静的庭院,他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在自己的身上胡乱地抓挠着,试图将那些根本不存在的蝗虫从身上弄下去。
他的皮肤,很快便被自己抓得血肉模糊。
“救命!救命啊!有虫子!好多虫子!”
他的妻子被这动静惊醒,连忙披上衣服跑了出来,却只看到自己那往日里慈祥和善的丈夫,此刻正如同疯魔了一般,在院中打滚、哀嚎,那模样,比九幽之下的恶鬼还要可怖三分。
“当家的!当家的你怎么了?!”
她惊恐地扑上前,想要将丈夫抱住,却被他一把推开。
“别碰我!你身上也有!你身上也有虫子!”
王老汉看着自己的妻子,那双空洞的眼眸中,倒映出的不再是那张熟悉的面容,而是一具被无数蝗虫啃噬得只剩下森森白骨的骷髅。
“鬼!你是鬼!”
他嘶吼着,竟是随手抄起院中的一把柴刀,朝着自己那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妻子,狠狠地劈了下去!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相似的场景,在云梦城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上演。
一个刚刚被治好了高烧的孩童,在睡梦中惊醒,他哭喊着,说自己的身体里有无数条毒蛇在钻来钻去,而后竟是拿起桌上的剪刀,朝着自己的肚子,狠狠地捅了进去。
一个平日里温婉贤淑的妇人,突然发了疯,她赤身裸体地冲上街头,见人就抱,口中发出淫荡的浪笑,言称自己是天上的仙女,要与这世间所有的男子共赴云雨。
一个忠厚老实的商贩,双眼赤红,他将自己辛辛苦苦积攒了一辈子的积蓄尽数抛洒在街上,而后拿起一把杀猪刀,见人就砍,口中狂笑着,说自己才是这云梦城真正的主人。
疯狂,如同一场无形的瘟疫,在黑夜中迅速蔓延。
惨叫声、哭嚎声、咒骂声、兵刃入肉的闷响声……此起彼伏,彻底撕碎了这座古老城池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