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庆七年,金陵城。
华灯初上,暮色晨晨,檐角铜铃叮当,三层朱漆高楼匍匐于淮河边,蜿蜒的廊柱间垂落着暧昧摇晃的红纱,飞檐廊下琉璃盏灯次第亮起,这里便是金陵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窝——醉梦楼。
三人站在‘醉梦楼’的鎏金牌坊下,门庭前车马不绝,来往进出皆是穿着华贵出手阔绰的宾客。
二楼雕花栏杆处倚着几个美娘歌姬,手中执扇朝下张望,见楼下站着三个白衣修士,扭头遮面笑语晏晏的讨论着什么。
龟公点头哈腰的迎送着往来的客人,瞧见他们三人杵在门口,便上前招呼,“几位爷,别光看啊,里边儿请——”说着掀起珠帘,丝竹管乐声混着酒香脂粉气扑面而来。
“走吧,我们要找的人或许在这里能找到线索。”林道清说着便跨过门槛进了醉梦楼。
龟公弯着腰给他们引路,边打探:“几位修士看着不像本地人,是外地来金陵的吧?想不到道爷也有这闲情雅致来我们醉梦楼~”
“怎的?你这醉梦楼修士来不得?”叶天流反问他。
“怎会,几位道爷可别误会,那不是咱平时也见不着像您三位这么清风道骨的人物嘛……来来来,道爷是要临水座还是看台座?”
叶天流看看满堂光景,对林道清说:“师伯,我看今晚似乎是有节目,不如留下先看看。”
林道清嗯了一声,便吩咐龟公:“找个能看清这水榭楼台表演的地方。”
“好勒!”龟公得令领着三人去了二楼的雅座,正巧能看见楼下的舞台中央。
刚落座,便听到楼下东南角爆出轰然喝彩声,江临探头望去,只见紫檀屏风围着的宴席上,几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手里打着折扇,对着台上的羽衣舞姬指指点点,看几人轻浮模样,想来嘴里也不会有什么好话。
江临坐回来,看向一边的叶天流,见他手指很有节奏的在桌面上点着,“听那说书老头话里,这儿就是那个柳莺莺呆的醉梦楼吧,你说,我们要找的人是不是就是柳莺莺?”
说完,江临又想了想,自己否定了猜测,“黑影说的是小女孩,应该也不是柳莺莺吧。”
林道清端起茶碗,捏着茶盖轻刮着漂浮的茶叶,浅浅闻着茶香,却又不喝,“这凡尘中事,来来去去不过那几样。”
“师伯这是何意呀?”江临觉得林道清话里有话,便作出虚心受教的模样来。
林道清轻叹,将手里的茶碗放下,“这茶叶没烂的时候想来也是名贵茶种,天流,你说呢?”
叶天流应道:“师伯,既然有人引我们来此看戏,那就看看到底演了什么。”
两人那副高深莫测、讳莫如深的模样,颇有高手不需明言一个眼神心领神会的样子——江临心中早已跳上去一人一个暴扣,死装。
叶天流靠近江临悄声提醒,眼神暗示舞台另一侧的雅座,“你看对面这人。”
江临顺着他视线看去,在他们座位的正对方,有个青衣修士端坐在席上,一柄宝剑放于手边,正端着酒盏一口下肚,喝完又自己满上,残酒顺着下颌落入颈间在衣襟上洇出一圈深色酒渍。
“有何不对?”
“你看谁出场了。”
水面浮台升起层层云雾,丝竹管乐声陡然转调,満室琉璃灯暗下,只留水台中央一盏,七彩鲛绡从四面如瀑布垂落,,一个雪肤红衣女子踏着鲛绡滑下,臂钏金玲响动,纤细的手臂抱着一把忽雷琴,足尖铃铛轻振,稳稳滑落在一面仅供一人站立的花鼓之上,面庞似芙蓉映月,翩翩起舞时长袖翻飞,每跳一个花鼓便是一个利落的转身弯腰抬腿,手指拨弄一下琴弦便唱一句。
前头还唱着春闺梦里,日日思君君不归——婉转悠扬好似在向杳无音信的情郎诉衷肠。
后面琴声转急,就连配乐的鼓声也变得急如骤雨,唱到穿金甲、破楼兰,全场寂静,雪臂高高扬起,又轻轻落下,铮的一声拨出尖锐的尾音娓娓唱道——天阴闻鬼哭,白骨无人收。
满堂安静,众人不知为何这场歌舞最后唱到了如此骇人悲怆的场面,几个来寻乐的公子哥啪的摔了手中酒壶,推开身边伺候的美娘子,大声斥道:“唱的什么玩意!老子来寻开心的,你给我唱衰歌哀曲?诅咒谁呢管事的呢!给我把她拖下来!”
眼见台上台下一片混乱,有打手家丁已经往台上冲去,江临动了动却被叶天流按住,冲他摇头,“你忘了,今晚我们是看戏人。”说着昂了昂下巴示意看对面。
一直在对面雅座的青衣修士重重摔下酒盏,唰的一下抓起佩剑,跨过栏杆直飞舞台而去,落地便是一个扬手扭住要抓红衣女子的壮丁,又一个旋身将身后偷袭之人踢飞,几个打手围着青衣修士不断叫嚣,在家主的命令下几人团团围住一股脑冲上去。
青衣修士面色极冷,把扭住的男子一把甩到人群里,噌的拔出佩剑将红衣女子拦在身后,“不怕死的,就来试试。”
台下席座上的男子暴怒:“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你你!还有你都给我上啊!”
有人壮着胆子从后冲上去就要抓女子的手,还未碰到衣袖半分,便被青衣修士劈去了半个手掌,哀嚎着翻滚鲜血洒落一地,撒在满是花瓣的台上竟是有些诡异的应景,一时无人敢上。
就在那公子哥涨红着脸下不来台时,一道醇厚的声音扬起——
“好好好——”掌声传来,醉梦楼大堂涌进几十名身着轻甲的士兵,整齐有序的两排站开。
人未至,熏风先至。
暗色紫袍扫过门槛,隐约看见一双暗纹官靴落在地上,袍裾翻卷间现出真容来,两排士兵纷纷低下头以示尊敬。
来人拍着手,面庞方正端严,双目锐利如鹰,牢牢盯住台上的青衣修士,仿若盯着一只狩猎已久的猎物。
方才还在叫嚣的公子哥见到来人面目,被其不怒含威的气势吓得扑倒在地,抖擞着身子叩拜:“小人……拜见城王爷!”
城王只给了一个眼神,手下立刻拔出刀剑驱赶堂内的闲杂人等。
眼见只剩自己的手下和台上的两人,城王转着手指上的青玉扳指,老神在在的看着二人,“顾卿言,你我交锋这么多年,我可是头次看你为了一个女人,失了方寸。”
青衣修士见到来人,眸中温度降到极点,拿剑指向他,“慕容城,你我的事乃是立场问题,你——最好不要牵扯他人,今晚我要带莺莺走。”
慕容城坐到属下抬上来的靠椅之上,淬着寒光的眸子看向柳莺莺。
“你以为本王乐得与一个妓子计较?不要以为她在金陵私设医馆驿站以补给你们前线用度的事能在我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
闻言柳莺莺咽了咽口水,看向顾卿言。
慕容城继续道:“她在醉梦楼私下召集能人异士聚首与朝廷对抗,已够她九族给她陪葬了。”
“就你这些虾兵蟹将想拦我去路?”顾卿言不屑,一手圈住柳莺莺便要强行突围。
慕容城冷笑,扬起手手指微动,手下立刻会意,不消片刻,数十个老头妇人儿童被五花大绑着,踉跄的摔倒在地,顾卿言定睛一看竟是他临安老家的一宅子老老少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