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八章热腾腾的粥
那是一座用粗布和麻杆搭起来的棚子,不大,大概只能容纳十几个人同时站在里面。
棚顶的粗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
棚子的四角用绳子拉着,钉在地上,绳子绷得紧紧的,在风中微微地颤着。
棚子下面,摆着几张长条桌。
桌上放着几只巨大的木桶,木桶外面裹着一层厚厚的棉布,大概是用来保温的。
木桶的盖子半开着,腾腾的热气从里面冒出来,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出一片白茫茫的雾。
桌子后面,站着两个人。
那是两个丫鬟打扮的年轻女子,穿着干净整齐的棉衣,头上挽着简单的发髻,插着几根银簪子。
她们的脸色红润,嘴唇饱满,和外面那些灰扑扑的、瘦骨嶙峋的难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简直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的人。
她们的袖口和领口都绣着精致的花纹,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银镯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们的手很白,很嫩,和那些递过来的、黑乎乎的、满是裂口的碗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一个丫鬟在盛粥,一个在递番薯。
盛粥的那个丫鬟,手里拿着一只大勺子,从木桶里舀起一勺粥,倒进面前递过来的碗里。
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情,可她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很明显的不耐烦。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眼神里有一种藏都藏不住的嫌弃。
每舀一勺粥,她都会微微地侧一下头,像是在躲避什么味道。
那些难民身上的味道,汗臭味、泥腥味、腐烂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递番薯的那个丫鬟,脸上也是一样的表情。
她的动作比盛粥的那个更快,更敷衍,番薯几乎是扔进碗里的,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她们在低声地交谈着,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可偶尔还是会有几个字飘出来,被风送到附近的人的耳朵里。
“……也不知道还要熬到什么时候……”
“……就是,天天都来,烦死了……”
“……也就是我们家小姐大发慈悲,太善良了,不然谁会管你们的死活……”
“……就是,一个个的,脏死了……”
那些话很轻,像是被风吹散的灰尘,可落进那些难民的耳朵里,却像是一根根细细的针,扎在心上,不疼,可让人心里发堵。
没有人反驳,没有人敢反驳。
那些难民只是低着头,弯着腰,用一种卑微的、怯懦的姿态,接过那碗粥,接过那个番薯,然后低着头,弯着腰,快步地离开。
他们的嘴里会不停地说着“谢谢”“谢谢小姐”“谢谢姑娘”“大恩大德”“吉人天相”之类的话,声音很小,很轻,像是一阵风吹过就会散。
他们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有一种深深的、麻木的感激。
因为他们知道,不管这些丫鬟的态度怎么样,不管她们说了什么难听的话,那碗粥是真的,那个番薯是真的,她们确实是在施舍,确实是在救人。
没有她们,没有她们身后那个“大发慈悲的小姐”,他们中的很多人,早就饿死了。
所以,他们低头,他们弯腰,他们说谢谢,他们咽下那些难听的话,咽下那些屈辱,咽下所有的不甘和愤怒。
因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排在云熙前面的,是一个枯瘦的男人。
他的脸上全是皱纹,深深的,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他的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窝里全是阴影,看不清眼珠的颜色。
他的嘴唇干裂得厉害,上面有好几道深深的口子,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还在往外渗着血丝。
他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肩膀上有一个大洞,露出里面黑褐色的、满是伤疤的皮肤。
他的裤子短了一大截,小腿露在外面,瘦得像两根干枯的树枝,上面布满了冻疮和裂口。
他的手里捧着一只碗。
那碗很小,大概只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碗沿缺了好几块,碗身上有好几道裂纹,用一根铁丝箍着,勉强没有散架。
碗底有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大概是之前盛粥的时候留下的残渣,干了之后变成了一层硬壳,怎么都洗不掉。
他排在云熙前面,身体微微地弯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枯树。他的头低着,不敢抬起来,目光落在地面上,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脚后跟,一步一步地跟着往前挪。
轮到他的时候,他几乎是挪过去的。
他的步子很小,很慢,像是在害怕什么。
他走到桌子前面,把那只有缺口的碗递过去,双手捧着,碗举得高高的,像是在献祭一样。
“谢谢……谢谢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用砂纸磨过一样,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谢谢小姐施舍……小姐大恩大德……吉人天相……”
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在风中摇晃的枯叶。
他的头低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要碰到桌子,不敢看那两个丫鬟的脸,不敢看她们的眼神,甚至不敢看她们的手。
那个盛粥的丫鬟,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舀了一勺粥,倒进他的碗里。
那勺粥不多,大概只有半碗,稀稀的,米粒沉在碗底,上面是一层清汤。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那勺粥差点洒出来,有几滴溅到了桌子上,在桌面上滚了几滚,凝成了几颗小小的、白白的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