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的手法虽然仍显得有些生疏和笨拙,握着锅铲的手甚至偶尔还会因为不小心而被滚烫的热油溅到,疼得她倒吸冷气,龇牙咧嘴,白皙的手背上留下几个微小的红点,却依旧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处处透着一股近乎虔诚的认真与用心,力求将每一样食物都做得可口些。为了学好厨艺,不再糟蹋食材,她还曾特意在掌管后勤的花殿殿主杜齐那里,用自己耗费了数月心血、深入险地才辛苦采集到的几株极为罕见的灵草,换了一本名为《山间百味谱》的基础食谱。闲来无事时,她便会照着食谱上的图文,兴致勃勃地捣鼓些新菜式,虽然成果往往不尽如人意,但这个过程本身,却也成了她消磨山中漫长而略显寂寥的时光,排遣修行之余的枯燥与单调的重要方式。
此刻,炉灶上的小陶锅里,金黄的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地、欢快地冒着热气,米粒已经煮得开花,散发出谷物特有的、温暖而诱人的清香,弥漫在清冽的山间空气中,与竹叶的清香、松脂的气息、泥土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段楚寒望着陈轩消失的门口,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虽虚弱却带着几分温意。他伸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指尖触到一片黏腻的药渣——想来是陈轩之前给他换伤时蹭上的,草药的苦味混着薄荷的清凉,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下他的意识,让他更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确实活了下来。
他咬着牙,慢慢撑起上半身。床头的竹板硌得后背发疼,可他却忽然想起陈轩说的“晒过的被子”,阳光的味道裹着草药香,像母亲当年在他睡前拍他后背的手,带着股子让人安心的热乎气。他挪了挪腿,膝盖碰到床边的竹篮,里面是陈轩给他换下来的衣裳,洗得发白,泛着皂角的清味,针脚细密地缝补着破洞,像山里的野菊花,虽不娇艳,却透着股子倔强的生命力。
窗外的桃花瓣还在落,有一片飘到他膝头,他伸手接住,花瓣的柔软像陈轩的声音,带着几分天真的热乎气。桌上的青瓷碗还温着,里面是熬得浓稠的药汁,旁边放着块蜜枣——许是怕他嫌药苦,特意留的。段楚寒盯着那蜜枣,忽然想起自己皇宫里的厨子,每次熬药都会在碗底放颗蜜枣,可陈轩的蜜枣,比皇宫里的小些,却更红,像山里的野枣,带着股子鲜劲,像陈轩的人。
远处传来陈轩的声音,带着点慌乱:“小心小心,别烫着……”接着是陶碗碰着竹篮的脆响,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段楚寒赶紧坐直身子,理了理皱巴巴的衣摆——虽说是粗布衣裳,可陈轩洗得干净,泛着阳光的味道。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好,没太狼狈。
门被推开,陈轩端着个竹篮进来,鼻尖沾着点灰,眼睛亮得像星子:“粥来了!还有腌的萝卜条,脆得很,配粥正好。”她把竹篮放在桌上,掀开盖碗,小米粥的香气扑面而来,熬得透亮的米粒在碗里晃着,像碎金。陈轩拿起勺子,吹了吹,递到他嘴边:“我喂你吧,你身子虚。”
段楚寒愣了愣,想说“不用”,可看着陈轩眼底的认真,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张开口,粥的温度刚好,带着米香,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春日的雨,润着干涸的土地。萝卜条确实脆,咸淡适中,带着点辣,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人安心。
“好吃吗?”陈轩托着腮,坐在竹椅上,眼睛盯着他的脸,像在等什么奖励。段楚寒点头,声音哑哑的:“比我府里的厨子做的还好吃。”陈轩笑了,露出小虎牙:“那是,我这粥熬了半个时辰呢,米要泡三个时辰才会软,火要小,不然会糊。”她掰着手指头数,像在说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对了,我还加了点山药,你身子弱,补得很——是后山挖的野山药,可甜得很。”
段楚寒喝着粥,看着陈轩的脸。她的皮肤很白,像山上的雪,可脸颊带着点红,像桃花瓣。眼睛很大,桃花眼,笑起来像弯月,睫毛很长,扑棱扑棱的,像蝴蝶的翅膀。段楚寒忽然想起自己之前遇到的人,要么是阿谀奉承的,要么是算计他的,可陈轩……陈轩像山里的风,带着草香,带着阳光,带着点没被世俗染过的傻气,却比任何都珍贵。
“小瑾,你……为什么救我?”段楚寒忽然问。陈轩愣了愣,然后摇头,手指绞着衣角:“哪有为什么?那天我去采药,看见你躺在桃花树下,浑身是血,像只受伤的鹿——”她抬头,眼睛里闪着光,“师傅说,见死不救,不如不做道士。”
段楚寒握着碗的手顿了顿。师傅?原来她有师傅,可这竹舍只有她一个人,许是师傅云游去了?他没问,只是看着陈轩,忽然觉得心里有块地方软下来,像浸了水的棉花。他想起自己被追杀的那天,剑刺进胸口的疼,想起坠落悬崖时的绝望,想起黑暗里的挣扎,可现在,陈轩的笑像盏灯,把那些黑暗都照亮了。
段楚寒笑了,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笑,像被春风吹开的花:“你说的野草莓,等我好了,你带我去摘。”
“好!”陈轩点头,像只点头的小鸽子,“后山的野草莓,红得像玛瑙,甜得像蜜,我帮你留着,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摘——”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颗晒干的桃花瓣:“给你,这是我昨天摘的桃花,晒了一天,香得很,你放在枕头底下,睡觉会舒服些。”
段楚寒接过,桃花瓣的香气扑面而来,像陈轩的味道,像山里的风,像阳光。他攥着桃花瓣,忽然觉得,这山里的日子,也没那么糟。至少,有个人,带着光,走进了他的黑暗里。
窗外的桃花还在落,飘进房间,落在陈轩的发梢,像戴了朵花。陈轩笑着,把粥碗递给他:“再喝一碗?”段楚寒点头,接过碗,喝着粥,看着陈轩的笑,忽然觉得,这就是他要找的,属于他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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