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薛向立于科举正殿之外,手中秃笔虽残,却似蕴藏万钧雷霆。那支笔早已烧尽墨芯,焦痕斑驳,可当他高举之时,天地竟为之共鸣,仿佛整片苍穹都在倾听这一句誓言。
“吾以科举证长生,执笔问天,斩之!”
声落刹那,九天之上紫气翻涌,一道金纹自《文帝诏》中腾起,化作千丈长的符?横贯北境。所过之处,被巫神教污染的典籍纷纷自燃,邪经化灰,黑文崩解;那些曾因献祭而失智的学子猛然抬头,眼中重现清明,口中不自觉地诵出幼时背过的《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声音由弱至强,终成洪流,如江河奔涌,涤荡人间阴霾。
宁淑望着眼前景象,指尖轻抚剑柄,眼底泛起微光。她忽然明白??今日之胜,并非止于一战、一碑、一诏,而是**文道重归人心**。那些曾以为文章无用、读书误命的人,此刻终于看见:一字可镇山河,一言能退万邪。
江行云缓缓跪下,双手捧起一方从废墟中挖出的残破砚台,将它置于第九级台阶之上。“此砚曾属观海先生。”他声音低沉却坚定,“今我代师见证,文脉未断,弟子未亡。”
宁羿则一枪插入地面,枪尖朝天,如旗如帜。“宁家男儿,自此起,不只为护一族,更为守一国文风!”他仰头大笑,笑声中带着血味,却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薛向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入殿内,拾起那张写满《文枢正论》的试卷,轻轻吹去边缘飘落的灰烬,而后将其卷起,交予宁淑:“你带它去长安,交给陛下。告诉他,这不是奏表,不是策论,是**新科举的法度**。”
“你要留在这里?”宁淑怔住。
“我要守着这座殿。”薛向望向身后巍峨的建筑,“它是钥匙,也是牢笼。若无人镇守,将来必有狂徒妄图篡改‘定文’之权。我在一日,这门便不开于邪念。”
众人皆默然。
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薛向从此将远离庙堂繁华,隐于极北荒原;意味着他再不能踏足故乡一步;意味着他的名字或许会被史官淡忘,只余一句“某年某月,有书生守文殿于北境”。
可他也正是因此,才真正成了**文宗**。
七日后,长安城外。
宁淑策马而至,怀中紧抱玉匣,内藏《文枢正论》与《文帝诏》。城门口,百官列队相迎,太子亲自出迎,神色肃穆。当她取出诏书展开那一刻,整座皇城上空忽现异象:九重云楼自虚空中浮现,每一层都站着一位古代文圣,或执简而立,或提笔凝思,目光齐齐投向人间。
皇帝跪了。
百官跪了。
百姓伏地,泪流满面。
因为那诏书之上,不仅写着“重开科举”,更明令:“凡华夏子民,不论灵根有无、出身贵贱、男女老幼,皆可入县学、府学、国子监,习六艺,通五经,试策论。录取唯凭文章真意,不以神通高低为据。”
更有一条,震动天下??
**“文修亦为修行。诚心向道者,可借文气凝神、养魂、炼体,乃至窥见长生之路。”**
这意味着,从此之后,读书不再只是仕途之阶,而是一条真正的**修真大道**!
消息传开当日,江南有老儒焚香拜天,泣不成声;西北边陲,一名牧羊少年放下鞭子,掏出藏了三年的《千字文》,在沙地上一笔一划开始临摹;东海孤岛,一位盲眼女童坐在礁石上,由母亲口授《诗经》,稚嫩的声音随浪远扬。
一个月后,第一座“万世文院”在北境废墟旁建成。校门由断碑砌成,门楣上刻着薛向亲题八字:“**笔落惊风雨,文成泣鬼神**。”
讲堂以旧庙残梁搭就,屋顶漏雨,冬日寒风穿堂而过,可每日清晨,总有百余名少年席地而坐,手持竹简,齐声诵读《文枢正论》。
薛向每日清晨都会出现在讲堂前。他不再穿锦袍玉带,只披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脚踏草履,腰间挂着那只曾盛放八阴还阳草的玉盒??如今里面装的是粉笔碎屑和几枚磨钝的毛笔头。
他讲课从不拘泥章句,常问学生:“你说‘仁’是什么?”
有人答:“爱人。”
他点头。
又有人答:“克己复礼。”
他也点头。
直到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说:“是我饿的时候,把最后一块饼分给弟弟。”
他笑了,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对。”他说,“这才是文的根本。不是辞藻华丽,不是策论惊人,而是你心里有没有光。”
午后,他会独自登上科举正殿后的山崖,面向南方静坐。有时一坐就是整日,风吹乱了他的白发,也吹不散他眉间的沉静。他知道,长安已在重建文庙;他知道,各地书院如春笋般拔地而起;他知道,越来越多的孩子开始相信:只要肯读,就能改变命运。
但他也知道,黑暗从未真正消失。
某夜,月黑风高,一名黑衣人潜入文院外围,欲毁去藏书阁。此人周身缠绕黑气,手中持一截断裂的黑文碑残片,显然是巫神教余孽。他冷笑一声,正要动手,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