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车在云层之上穿行，夜风从四面八方灌入敞开的车厢，吹得木板咯吱作响。我靠坐在角落，腹部的伤虽已止血，但每一次呼吸仍牵动着内腑如针扎般刺痛。狐狸蜷在对面，面具摘下一半，露出苍白的脸颊与干裂的嘴唇，正小口吞咽黄牛递来的药丸。那碧玉盒中的绿色丹药乃“凝脉回元散”，是善心教秘传疗伤圣品，服下后能短暂压制虚力紊乱，却无法根治神决反噬带来的深层损伤。

“你刚才……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我低声问。

狐狸没抬头，只是缓缓摇头：“不是看到，是感觉到。宫主离开前那一瞬，气息变了。”

“怎么讲？”

“像是一把剑，原本藏在鞘中，忽然出了一寸锋。”他咳嗽两声，嗓音沙哑，“那种压迫感……不像是针对我们，倒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

我心头一紧。宫主的实力在我心中始终模糊不清，他从不出手，也不展露修为，可每次现身，总让人觉得四周空气都沉重几分。尤其是他对苏亚萍的态度??既非敌意，也非畏惧，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仿佛对方只是某件将要腐朽的器物，只需静静等待其崩解。

“你说，他会不会早就知道今晚会有埋伏？”我又问。

狐狸终于抬眼，目光幽深：“他知道。从我们踏入刑稻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但他放任了这一切发生。”

车厢陷入沉默。远处天际泛起微白，黎明将至。蛾车下方，迷雾渐稀，云边镇的轮廓隐约浮现。这座边境小镇依山而建，房屋多以灰石垒成，屋顶覆着青苔与积雪，远远望去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伏于群岭之间。

“接下来怎么办？”黄牛盘膝调息完毕，睁开眼问道。

“按原计划。”我咬牙站起，扶住车厢壁稳住身形，“把资源清单送进地洞，等龙姬安排交接。然后……隐匿踪迹，等下次行动指令。”

黄牛点头，随即皱眉：“可朱成秋死了，里城那边会不会追查？”

“不会。”狐狸冷笑，“你以为雨宫真在乎一个贪官的死活？朱成秋不过是条弃子，他的存在价值早在一个月前就耗尽了。现在他死了，反倒成了最好的借口??可以清洗一批旧部，提拔新人，顺便把账目上的窟窿全都推给他。”

我默然。这正是我最厌恶的世界运转方式：人命如草芥，生死皆由权柄书写。哪怕你曾位高权重，一旦失去利用价值，便连尸体都会被迅速抹去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蛾车缓缓降落于镇外一片荒坡。此处荒废已久，杂草丛生，中央有个塌陷的地洞，边缘用碎石简单围砌，若非事先知晓，绝难发现其中玄机。我取出那张写满暗语的纸条，指尖微微发颤。

“真要这么做？”黄牛低声道，“一旦开始窃取月塔资源，就是彻底背叛长生轮体系。他们不会放过叛徒。”

“我们早就是叛徒了。”狐狸撑着身子站起来，声音冷峻，“从选择脱离涂月那天起，我们就再没有回头路。区别只在于??是被人杀，还是自己争一条活路。”

我将纸条揉成一团，轻轻抛入洞中。它坠落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最终消失在黑暗深处。据龙姬所说，这地洞直通月塔外围的一处废弃储藏室，每隔七日会有人来收取情报。而下一次交接，将在三日后午夜进行，地点定在“断桥旧庙”。

“走吧。”我说，“找个地方休整。”

我们并未进入云边镇，而是绕道北侧山谷，在一处猎户废弃的小屋落脚。屋内布满灰尘，炉膛冰冷，但好歹能遮风避雨。黄牛生火煮水，我则用随身携带的银针为狐狸疏通经脉。原血体质虽恢复力强，但连续施展高阶神决，仍会造成虚力淤塞，若不及时疏导，轻则经络坏死，重则爆体而亡。

施针过程中，狐狸忽然开口：“你还记得那个白发少爷吗？”

“当然。”我手指一顿，“他出手极快，而且……似乎能影响认知。”

“不只是认知。”狐狸闭着眼睛，声音低沉，“他在改变认知的同时，还在扭曲‘时间感知’。我那一掌本该命中，可在我的感觉里，明明已经击中了，实际上却慢了半拍??就像整个世界的节奏被悄悄拨动了一下。”

我心头凛然。控时类神决极为罕见，传说唯有月塔核心护法才掌握此类禁忌之力。而这少年不过二十出头，竟能不动声色间操控战场节奏，实在骇人听闻。

“更可怕的是……”狐狸忽然睁开眼，“他看我的眼神，不像看敌人，倒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我沉默良久，终是叹道：“所以我们必须更快变强。否则，下次再见，恐怕就不是侥幸脱身这么简单了。”

夜深，黄牛守夜，我和狐狸各自打坐调息。就在意识即将沉入虚境之际，我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窗外，月光下的树影似乎比先前短了些。

不对劲。

按此刻时辰，月正当空，树影应斜指西南，长度约三丈有余。可眼下那影子竟不足两丈，且方向偏移近三十度。

我猛地睁眼，低喝：“别动！”

黄牛瞬间警觉，手已按上刀柄。狐狸也缓缓睁开双眼，眉头紧锁。

“有人在用神决篡改局部时空。”我压低声音，“不是攻击，是窥探??他们在模拟我们所处环境的时间流速，试图复刻这里的空间坐标。”

“追踪？”黄牛瞳孔收缩。

“不止。”狐狸缓缓起身，“这是‘镜渊术’的前兆。若让他们完成推演，就能凭空打开一道通往此地的临时通道，直接降临。”

我立刻取出一枚黑色符?，贴于屋门内侧。这是善心教赐予的“匿形符”，能在短时间内屏蔽一切外在感知探查，但持续时间仅有半个时辰。

“不能久留。”我说，“天亮前必须转移。”

三人收拾行装，悄然离屋。刚踏出十步，身后小屋猛然炸开一团银光，紧接着，一道纤细的身影从虚空中踏出，白衣胜雪，面容俊美无瑕，正是那晚在刑稻出现的白发少爷。

他站在废墟之上，目光平静扫过我们离去的方向，嘴角微扬。

“果然逃了。”他轻声道，语气竟无半分恼怒，“不过没关系……我已经记住了你们的气息波动频率。下次见面，不会再给你们反应的时间。”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一道透明波纹扩散而出，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土地龟裂，仿佛时间在此地加速流逝百年。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月塔顶层，一间密闭石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