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光尚未完全铺展，山谷间仍浮动着一层薄雾，宛如神灵低语时呼出的气息。圣火庭静谧如初，唯有金橄榄树的叶片在微风中轻颤，发出细碎如祷词的声响。昨夜万民举火、天地共鸣的壮景已渐渐平息，可那股自人心深处涌起的力量却并未消散，反而如根系般悄然扎入大地，向未知的未来蔓延。

达奥斯跪于祭坛前，双手空垂，肩上的茴香茎已然化为灰烬，融入圣火之中。他疲惫地闭上仅存的一只眼睛，仿佛耗尽了三千里跋涉的所有气力。但他嘴角微扬，像是终于完成了某种宿命的交付。主祭亲自上前，扶他起身，声音恭敬而颤抖：“你带回的不只是遗物，更是血脉的证言。从今往后，你的名字将与欧多罗斯并列，铭刻于智慧之柱。”

达奥斯摇头，嗓音沙哑：“我不求名，也不求祀。我只想知道……他们真的懂了吗？”

“懂得什么？”主祭问。

“懂得他为何受苦。”达奥斯缓缓道，“不是因为他偷了火，而是因为他相信人能配得上火。三千年来，多少君王以‘秩序’之名焚书坑儒？多少祭司借‘神意’之名禁锢思想？若人类今日依旧惧怕真理、回避牺牲，那这火，烧得又有何意义？”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连风都似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我懂。”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约莫十岁的男孩缓步走出。他衣着朴素，手中握着一卷破旧的羊皮纸，脸上尚带着孩童的稚气，眼神却沉静得不像凡俗少年。他是**莱俄斯**，圣庭附属学堂中最年轻的学生，因过目不忘、善解难题而被称为“早慧者”。但无人知晓的是，他每夜都会梦到一位无面之神站在悬崖之上，对他讲述星辰运行的规律、火焰生成的原理，甚至预言某些尚未发生的灾变。

“我梦见他被锁在山上，”莱俄斯站到祭坛边缘，仰望着那尊“背影之忆”，声音清亮，“秃鹫啄食他的肝，雷电劈打他的躯体，可他一直在笑。他说：‘孩子，别怕黑暗，因为我已经为你点燃了火。’他还说……真正的文明，不在于造得多高，而在于记得多远。只要有人还记得他为什么痛，那痛就没有白费。”

达奥斯凝视着他，忽然老泪纵横。他蹲下身，握住男孩的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父亲临终前反复叮嘱我的。你是……被选中的人。”

自那日起，莱俄斯被授予“忆火使者”的称号，成为圣庭最年轻的导师。他不讲神谕，不传教条，只引导年轻人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你知道自己的选择会带来灾难，但也能带来希望，你还敢做吗？”

无数青年在他的影响下走上探索之路??有人深入地底寻找新能源，有人漂洋过海绘制未知地图，更有人开始质疑神庙对知识的垄断，主张“真理应属所有人”。

然而，并非所有变化都被欣然接纳。

在奥林匹斯山以南的德尔斐，大祭司阿波罗的代言人??皮?亚??突然陷入狂乱。她在神谕所中撕毁圣卷，高声尖叫：“谎言！全是谎言！我们供奉的不是智慧，是遗忘！”随后她冲出神殿，在通往圣庭的路上一路疾行，口中不断重复：“火父未死，火父归来，火父要审判那些背叛记忆的人！”

当她抵达潘索菲亚时，已是奄奄一息。但她仍挣扎着爬向金橄榄树，用指甲在树干上刻下一个符号??那是远古泰坦文字中的“觉醒”。

主祭命人将她抬入疗养所，日夜守护。三日后，她苏醒，却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唯独反复呢喃一句：“我不是先知……我只是个被唤醒的容器。”

此事震动四方。许多曾信奉德尔斐神谕的人开始怀疑：是否千百年来，他们所聆听的“神旨”，其实只是对真相的遮蔽？是否阿波罗的预言，有意无意地抹去了普罗米修斯的功绩，以维护神王权威的纯粹？

争议愈演愈烈，终于惊动了阿波罗本人。

某夜，月华如练，一道银光自天而降，落于圣庭之外。光明之神现身，面容冷峻，金弓横握，箭尖直指神像：“你们太过分了。竟敢动摇神谕的神圣性？竟敢让我的女祭司发疯？”

全场肃然，无人敢言。

唯有莱俄斯走出人群，抬头直视神明：“您为何愤怒？是因为我们亵渎了您，还是因为……我们揭穿了您？”

阿波罗瞳孔一缩：“大胆小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莱俄斯平静道，“您的神谕从来不说‘记住’，只说‘服从’。您告诉人们该做什么，却不告诉他们为什么。您赐予预言，却禁止追问来源。这不是启蒙，是控制。而普罗米修斯给我们的，是问题本身，是思考的权利。所以，不是我们冒犯了您，而是您从未真正理解他。”

空气仿佛冻结。

阿波罗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你以为神的存在是为了服务人类的思想？不。神的存在，是为了维持宇宙的秩序。若人人都像他一样挑战规则，世界岂不崩塌？”

“可若规则只为压制记忆，那这秩序本身就是暴政。”达奥斯拄杖上前，声音苍老却坚定，“您说我族是叛逆者，可谁来审判审判者？三千年前，您默许世人遗忘他；三千年后的今天，您还想继续封印真相？”

阿波罗目光扫过众人，见无数双眼睛皆无畏惧，反倒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清明之光，心中竟生出一丝动摇。

就在此时，天空裂开一道缝隙，宙斯的声音自九霄传来：

“够了。”

两位神?同时低头。

“阿波罗，退下。”宙斯道，“你守护光明，但他守护记忆。两者皆为神圣，无需争锋。”

“可是父神，他们正在动摇信仰的根本！”

“信仰若经不起质疑，那就不是信仰，是奴役。”宙斯语气不容置疑，“我允许圣庭存在，正是为了让人类学会分辨。分辨神与人、权与义、罚与爱。你可以保留你的神谕所，但从此以后，每一则预言之后，必须加上一句话：‘此乃神之所见，非人之所限。’”

阿波罗咬牙，终究躬身退去。

宙斯的目光落在莱俄斯身上，微微颔首：“你很像他年轻时的样子。勇敢，但也危险。记住，思想可以燎原，但若失控，也会焚城。节制，才是智慧的最后一课。”

少年郑重叩首：“我记住了。”

***

此后十年，圣庭迎来前所未有的繁荣。

“承火礼”成为成人必经的仪式，每年有数千青年在梦中接受普罗米修斯的质问，其中近八成回答“愿意”。他们的“初心之焰”被带回故乡，点燃家族的第一盏理性之灯。村庄建起学堂，城邦设立公议厅，工匠与哲人并肩讨论如何改善民生，而不只是取悦神明。

更有甚者，一位名叫**阿里斯塔克斯**的天文学者提出：地球并非宇宙中心，而是围绕太阳旋转。此论一出，举世哗然。教会斥其为异端，民众视其为疯子。但他毫无惧色，在圣火前宣誓：“我不要求你们相信我，只要求你们允许我提问。因为普罗米修斯从未赐予答案，他只给了我们发问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