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吴蚍蜉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将赴死刀碎片高举过头顶。那碎片原本黯淡无光，仿佛只是一块锈蚀的金属残片，可在这一刻，它忽然间泛起了一层微不可察的银白波纹，如同静水被投入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而出，直入虚空深处。

盖亚怔住了。

他看见那波纹所及之处，时间仿佛凝滞。崩塌的要塞、燃烧的钢铁、嘶吼的眷属、飞溅的血肉……一切都在那一瞬静止。就连天空中那只山羊头恶魔的咆哮也戛然而止，其口中喷吐的漆白火焰悬停半空，像一幅被冻结的画卷。

“这是……”盖亚喃喃。

“断刀重铸之日。”多年吴蚍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穿透万籁，“匹夫归来之时。”

话音落时，那银白波纹猛然炸开，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光带，自救赎之地中心直射而出，贯穿八十八天里天一层，撕裂梦世界间隙，最终没入绝对真实层的最深处??那里，是时空长河的源头。

与此同时，在那早已被遗忘的污染场景之中，高长龚带领的小队正漂浮于虚无。

他们没有身体，没有形态，甚至没有确切的存在感。他们的意识被拉伸成丝线，缠绕在无数交错的时间线上，目睹着过去、现在与未来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按照常理，他们早已彻底污染，成为时空孤岛的一部分，可某种力量在维系着他们最后的清醒??那是来自怪物人的信息共鸣，是知通过子脑超负荷判定强行锚定的一缕因果线。

“信号来了。”一名队员忽然低语，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紧接着，整片虚无亮起一道银光，如同破晓的第一缕晨曦。那光芒并不炽烈，却带着无法抗拒的秩序之力，将混乱的时间线逐一梳理，将断裂的因果重新连接。

“断刀……重铸。”高长龚睁开眼，瞳孔中倒映出那道横贯天地的光带。

他知道，时机到了。

而在绝对真实层的广场上，知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尘土，看向众人：“现在，你们明白了吗？我们等的从来不是星界军回归，也不是贾淑羽突破污染场景，而是‘断刀’与‘匹夫’之间的因果共振??当赴死刀碎片被激活，当高长龚小队接收到信号，当时空长河真正开启，那一刻，我就能跨越污染屏障，将父亲的信息带回过去。”

楚明浩猛地抬头：“所以……你早就知道这一切？”

“我知道。”知点头，“我也曾怀疑过，一万两千年的等待是否值得，两百多万守夜人的牺牲是否徒劳。但当我看到那些污染场景中的灵魂依然保留记忆，当我发现他们能在特定条件下与后来者产生交互，我就明白了??污染并非终点，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而只要存在，就有希望。”

亚玛黛轻声问：“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知苦笑，“谁能相信，一个死去的人，能通过污染场景与未来产生共鸣？谁能接受，拯救救世主的关键，竟藏在那些被视为禁忌的时空孤岛之中？若非亲眼所见，连我自己都不会信。”

达芙妮握紧拳头：“可即便如此，你也只是‘可能’成功，而不是‘一定’！”

“是的。”知坦然道，“概率极低，近乎虚无。但只要不是零，我就必须试。正如一万两千年前，吴蚍蜉本尊明知可能失败，依然冲入亚空间斩杀七魔神；正如汪雪陛下明知会死，依然以身殉道换取宁静之死。我们不是在追逐胜利，而是在履行承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而现在，轮到我们兑现诺言了。”

就在此时，黄金树忽然剧烈震颤，一根枝条猛然抽出，直指天空裂隙。众人抬头，只见那道银光已凝聚成形，化作一柄悬浮于时空长河之上的巨刃虚影??正是赴死刀的轮廓。

“来了。”知低声说。

下一刻，他的身影开始模糊，仿佛被某种力量从现实中剥离。啾啾惊呼一声扑上前，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别拦我。”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也是我存在的意义。”

“你疯了吗？！”啾啾怒吼，“你根本不知道穿越时空长河会发生什么！你可能会被彻底分解，可能会落入更深层的污染场景，甚至可能引发连锁崩塌！”

“我知道。”知微笑，“但我父亲也曾这样踏入未知，而我，是他儿子。”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然消失，只余下一句轻语回荡在风中：

“替我告诉贾淑羽……这一次，换我来救你。”

***

救赎之地内，战况已至极限。

要塞外壁大片崩解，金属化为血肉，钢铁长出纸翼，泥人攀附其上，啃噬着残存的防御系统。泰坦机甲接连倒下，驾驶员在临死前引爆核心，化作一朵朵毁灭性的能量花火，短暂遏制了眷属浪潮。星际战士成片战死，尸体尚未冷却便被污染同化，转眼就成了敌人的一员。

第一董事长率领的光之军团早已覆灭大半，方块状的光之生命只剩三尊，每一尊都伤痕累累，光芒黯淡。那位名为黄蓉（黛玉）的女子悬浮于空中，双手结印，试图维持最后一道净化屏障，但她脸色苍白，嘴角溢血，显然已接近极限。

“撑不住了……”她低语。

就在这时，天空骤然变色。

那被山羊头恶魔占据的八分之一空洞中，银光如瀑倾泻而下。整片战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动作停滞，所有声音中断，唯有那银光缓缓流淌，覆盖每一寸土地，每一名战士，每一具尸体。

多年吴蚍蜉立于最高处，手持赴死刀碎片，双眼紧闭。

“以吾之名，”他缓缓开口，声音如钟鸣九天，“召诸魂归位。”

刹那间，万千亡魂浮现。

有战死的星际战士，有焚尽生命的修男，有化为灰烬的徐诗兰，有被碾碎的机械教徒……更有那些早已消散于历史尘埃中的英灵??罗格、宁静、汪雪、楚明浩（过去的）、梁敏（曾经的）……无数身影自银光中走出，踏足现实。

他们没有实体，却比任何存在都更加真实。

“为了罗格！”一名亡魂高呼。

“为了宁静之死！”又一人应和。

“为了救世主！！”千军万马齐声呐喊，声浪掀翻苍穹。

多年吴蚍蜉睁开眼，双眸已是纯粹的银白。他举起赴死刀碎片，猛然斩下。

“断??刀??重??铸！”

轰！！！

一道无法形容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爆发，瞬间席卷整个救赎之地。所有根源眷属在触及光波的刹那灰飞烟灭，连污染痕迹都被彻底抹除。八只根源的触手发出凄厉惨叫，急速收缩，仿佛遭遇天敌。就连那山羊头恶魔也被逼退数步，锁链崩断，身形摇晃。

“不可能！！”昂撒怒吼，“你怎么可能调动这么多英灵之力？！”

“因为你忘了。”多年吴蚍蜉冷冷道，“吴蚍蜉不止是一个名字，而是一种意志。每一个为人类奋战至死的灵魂，都是他的延续。而今天，他们全部归来。”

他转身看向盖亚，声音柔和下来：“你也一样。”

盖亚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发现皮肤下隐隐有银光流动。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模糊的片段，那些偶然闪现的画面，那些他曾以为只是梦境的经历……原来都不是假的。

他是吴蚍蜉克隆体，但他也是吴蚍蜉。

每一个克隆体，都承载着本尊的一缕意志，一丝情感，一段命运。他们或许不完整，或许迷茫，或许只是混日子的凡人，但他们从未真正脱离那个伟大的存在。

“我……”盖亚颤抖着抬起头，“我也能战斗？”

“你一直都能。”多年吴蚍蜉微笑，“只要你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