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很烈。
照在身上却没有半点温度。
水帘洞外的水流哗啦啦地砸着石头。
水花溅起半米高。
这是一座完全由规矩拼凑出来的花果山。
老藤挂满枝头。
果子红得发紫。
没灾没病。
没风没雨。
连个成天念经的和尚都没有。
那些个提着刀枪下界除妖的天兵更是见不着影。
这里只有满山乱窜的猴子。
还有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的石猴王。
石猴伸出长满黄毛的手。
从面前那堆成了小山的果堆里挑了个最大的鲜桃。
一口狠狠咬下。
果皮破开。
汁水在口腔里炸响。
顺着干瘪的嘴角一溜烟往下淌。
甜。
齁甜。
甜得舌头都快麻了。
石猴嚼着嘴里的果肉。
两道短促的眉毛死死拧在了一块。
“呸!”
他直接把剩下的半块果肉全吐在手心里。
大眼瞪小眼地瞅了半天。
这玩意没对。
他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这桃子有皮有肉水也足。
可吃进肚子里。
就像是往嘴里塞进了一团死气沉沉的烂泥。
完全填不满胃里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一只毛都没长齐的小猴崽子顺着他腿肚子爬了上来。
三两下蹿到肩膀上。
一爪子薅住石猴的右耳朵。
“大王大王!”
小猴崽子扯着嗓子喊。
“外面的世界长啥样啊?”
小爪子胡乱指着花果山外围那片白茫茫的雾气。
“有比咱们这儿还好玩的地方吗?”
石猴愣在原地。
耳朵上的痛感很真切。
可他的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什么东西也没有。
连一丁点回音都敲不出来。
外面?
是啊。
外面是个啥玩意?
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等着他吗?
他用力抓了抓腮帮子上的毛。
烦躁感一下就从脚底板蹿了上来。
“外面有啥。”
他没好气地拍开小猴崽子的爪子。
“不都特娘的一个样。”
小猴崽子瘪瘪嘴。
一个后空翻跳下肩膀,找别的猴子玩去了。
石猴独自坐在宽大的石椅上。
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着桃子。
吃不出味道也死命硬塞。
因为他胸口那个位置正在疯狂发痒。
不是皮肉痒。
是骨头缝里在痒。
就像有一件比天还大的事情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那个缺口死死堵在心口。
憋得他想杀人。
他越是用力去抠那段空缺的记忆。
那种虚无感就越是往脑壳深处钻。
死皮赖脸地逃避着他的追查。
“去你大爷的。”
石猴狠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刚才咬桃子用力过猛把舌头咬破了。
他随手抓起一个吃剩的桃核。
看也不看。
直接往旁边的山崖下面狠狠一丢。
他趴在崖边竖起耳朵去听回声。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动静都没有。
桃核就像掉进了一个连声音都能完全吞没的黑洞里。
他翻了个身。
四仰八叉地躺在大石头上。
呆呆地看着头顶的天。
这天空蓝得过分了。
连一丝杂色都找不出来。
云朵白得像是洗干净的棉花套子。
太阳照在身上。
舒服得让人连骨头都快酥了。
没有任何“不好”的事情发生。
没有打雷闪电。
没有风暴骤雨。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到让人觉得这里就是个搭出来的戏台子。
石猴瞥见不远处的一片宽大树叶。
上面趴着一条绿色的肉虫。
头顶树枝上。
一只尖嘴鸟收拢翅膀直挺挺地俯冲下来。
按理说这虫子下一秒就得进鸟肚子里。
石猴瞪着眼睛盯着那边看。
结果那尖嘴鸟的喙刚刚碰触到叶子。
整个身子硬生生刹住了车。
它连看都没看那条肉虫一眼。
转头去啄食旁边枯黄的花瓣。
肉虫慢吞吞地翻了个身继续啃树叶。
石猴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特么算怎么回事?
鸟连虫子都不吃?
他一骨碌爬起来。
飞奔到后山的林子里。
徒手抓了一只呲牙咧嘴的山猫。
又扯着尾巴拖回来一只又肥又大的田鼠。
他把山猫和田鼠面对面丢在草地上。
一屁股坐在旁边等着看它们撕咬。
山猫叫了一声。
田鼠也跟着吱吱了两下。
然后山猫伸出前爪。
居然在田鼠的肚皮上挠起了痒痒。
田鼠四脚朝天舒服得直打滚。
“靠!”
石猴暴怒出声。
一脚踹飞了面前的一块碎石。
石头砸在树干上弹开。
这世界连捕猎都不存在了。
没有生死。
没有任何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