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名少年悄悄走近铜灯,盯着那团赤焰看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我能……摸一下吗?”
灰袍客睁开眼,点头。
少年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及时却又缩回:“我怕……万一我碰了,灯就灭了怎么办?”
“那你告诉我,”灰袍客温和地问,“你觉得这灯为什么能一直亮着?”
“因为您厉害?还是因为它是什么法宝?”
“都不是。”灰袍客微笑,“是因为有人一直在相信它不会灭。包括你,刚才问这句话的时候,其实你也信了,对吧?”
少年愣住,随即眼眶泛红。
他再次伸手,轻轻覆在灯罩外壁。
那一刻,铜灯骤然明亮,光芒穿透庙顶破洞直射苍穹,仿佛回应某种遥远的召唤。
高空之中,那只青羽鸟振翅转向东南,飞向一片未知海域。
海岛灯塔内,柳娘取出织机最后一缕金线,开始编织新的篇章。帛书缓缓展开,标题赫然浮现:
**《第十章?灯火人间》**
她一边织,一边低语:“你们都说我在记录历史,可其实我只是在见证??
每一个平凡人如何用自己的方式,把黑暗撑开一道裂缝。
他们不知道,那裂缝里漏进来的光,正是未来燎原的星火。”
风穿塔而过,银铃第三次响起。
这一次,不只是海岛在响,南疆学堂、北境毡帐、西域古寺、东海渔村……十数处地方,不同形制的铃铛同时轻颤,音律各异,却奇妙地合奏成一支无声的歌。
有人说那是神谕。
有人说那是幻觉。
只有少数人懂得??这是愿力共鸣的征兆,意味着分散各地的灯火,终于形成了某种看不见的网络。
就像人体经络,一旦贯通,便能运转周天。
数日后,沈砚之子再度启程,这次的目的地是中原废都。据传那里有一座倒塌千年的“守望阁”,阁基之下镇压着上古时期第一位堕落的执灯者??他并非邪恶,只是太过绝望,最终将自己的心灯转化为吞噬他人希望的黑洞。
如今,废都周边百姓常做噩梦,梦见自己奔跑在无尽长廊中,身后有光追杀,前方却只有深渊。孩童夜间惊啼,口中反复呢喃一句古老谶语:“**灯吃人了,灯吃人了……**”
沈砚之子站在船头,望着远方阴云密布的城影,手中紧握仅存的半块玉佩。他知道,这一去或许再也无法归来。但若连最深的黑暗都不敢直视,又谈何守护光明?
海风猎猎,吹动他残破的衣袍。忽然,背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柳娘站在甲板尽头,肩披银纱,手持金梭,身后跟着一群年轻人??有南疆学子,有北境放牛娃,有西域僧徒,也有东海渔家女。他们手中各持一物:或是一盏纸灯,或是一枚铜铃,或是一段残经,或是一捧沙土制成的简易灯座。
“你说你要去照见黑暗。”柳娘微笑,“可别忘了,灯从来不是一个人扛的。”
沈砚之子看着这群素未谋面却心意相通的年轻人,喉头微哽。
良久,他点了点头,轻声道:“那就……一起走吧。”
船帆鼓胀,破浪前行。
天边乌云裂开一线,晨曦微露,恰似人间灯火,永不彻底熄灭。
而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更多的人正默默做起同样的事:
一位瞎眼老匠人摸索着修复破损的灯笼;
一名逃婚少女在山洞里用炭笔抄写《归来录》;
边关老兵把生平积蓄换成灯油送到驿站;
甚至曾焚烧典籍的青年,在孙子学会写字后,亲手誊写了第一篇《新守望录》作为启蒙课本……
没有人宣称自己是英雄。
但他们做的事,让英雄二字有了温度。
某夜,狂风暴雨突袭海岛。灯塔剧烈摇晃,火焰几近熄灭。柳娘奋力护住织机,却发现金纹帛书突然自行翻页,停在一页空白之处。紧接着,无数光点自四面八方飞来,汇入纸上,渐渐形成一行行文字??那是来自各地普通人的心声,通过某种超越语言的方式传递至此:
“今天我帮邻居挑了水。”
“我没抢最后一块饼,给了更饿的孩子。”
“我梦见妈妈回来了,她说我很勇敢。”
“我想试试重新相信一次。”
这些话语朴素得几乎称不上誓言,却让整卷帛书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辉。
黎明时分,风雨停歇。
灯塔顶端,那盏幽蓝火焰不仅未灭,反而升腾至百尺高空,宛如一根贯穿天地的光柱。
远方海平线上,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这广袤人间,千万盏灯,正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