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这位,虽然已经退休,但脑子里,却依旧装着“党派平衡”和“权力制衡”的“老岳父”。
“勋爵大人,”他摇晃着酒杯,缓缓地说道,“您觉得,我们大英帝国,未来五十年,甚至一百年,最大的敌人,会是谁?”
“当然是……俄国人?或者,是那个被我们重新武装起来的普鲁士?”墨尔本不假思索地回答。
“不,您错了。”林亚瑟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又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夜,看到了大洋彼岸的未来。
“我们未来,唯一的,也是最可怕的敌人,只有一个。”
“——工业化。”
“什么?!”墨尔本被他这个回答,给彻底搞懵了!“工业化……不是您一手推动的吗?它怎么会是我们的敌人?”
“因为,”林亚瑟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工业化,它是一头,没有感情的、只知道吞噬和扩张的……钢铁猛兽。”
“它在为我们创造出巨大财富的同时,也必然会,带来同样巨大的……社会撕裂。”
“日益扩大的贫富差距,日益拥挤和肮脏的城市,日益被机器所取代而失业的工人……这些问题,如果我们现在不去解决,那么,迟早有一天,它们会積攒成一场,足以将我们整个帝国,都彻底掀翻的……革命!”
“而罗素,”他看着墨尔本,一字一句地说道,“和他所代表的那种‘激进自由主义’,他所推行的那些,看似‘天真’的、关于‘扩大选举权’、‘改善工人福利’的改革……”
“虽然,在短期内,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会带来很多麻烦。”
“但从长远来看,他,才是唯一一个,能为我们这台已经快要超负荷运转的‘帝国蒸汽机’,提前,安装上一个……‘安全泄压阀’的人!”
“他是我们这个帝国,最好的……‘疫苗’。”
“我们需要他,用他的‘激进’,去提前释放那些,本该在几十年后,才会以更暴力的方式,集中爆发出来的……社会压力。”
“我们需要他,来替我们,完成那些,您,和皮尔爵士,想做,但又不敢做的……‘得罪人’的改革。”
“至于,他会不会,因为改革太激进,而搞得天怒人怨,最后,被愤怒的保守派,给赶下台?”
林亚瑟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腹黑”,也极其“无情”的微笑。
“那更好。”
“到那时,我们就可以,再把更‘稳健’、也更‘听话’的皮尔爵士,或者,那个早已被我‘敲打’得服服帖帖的巴麦尊,给重新,请回唐宁街十号了嘛。”
“左手‘激进’,右手‘保守’。”
“一个负责‘踩油门’,一个负责‘踩刹车’。”
“而我,和我的女王,则只需要,安安心心地,坐在驾驶室里,握好方向盘,就行了。”
……
听完这番话。
墨尔本勋爵,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将整个帝国的政治,都当成了他自己手里的“汽车档位”,可以随意地,挂“前进挡”或者“倒车档”的年轻人。
也只有这个年轻人,能将这个国家的所有政客玩弄于股掌之中。
但墨尔本还是对林亚瑟很放心。
如果不是他,别说现在的新生活了,就是当年肯特公爵夫人和康罗伊,都能把自己搞得累死。
他只能,在沉默了许久之后,拿起酒杯,对着林亚瑟,遥遥地,敬了一下。
“殿下……”
许久之后,这位叱咤了半辈子政坛的“老狐狸”,才缓缓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脸上,是一种,彻底放弃了思考的……“躺平”表情。
“我他妈不是退休了吗?”
“我记得1837年,您还没娶女王陛下的时候,您和我,也是在辉格党俱乐部,坐着大谈特谈你的标准化生产以及别的乱七八糟的玩意……这都过去十年了,你他妈怎么就是一点没变呢?”
“您……您还是,跟我聊聊,您今年庄园里的葡萄收成,怎么样吧。”
“哈哈哈哈!”
林亚瑟看着他这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整个怀特岛的夜空,都回荡着他那充满了“和老朋友吹水”而喜悦的、爽朗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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