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有粮,心中不慌。
吴晔那一百万贯的粮食,可不是白囤积的。
而且作为重灾区的恩州,吴晔的粮食起码有三十万贯是集中在恩州各处,当初他抗灾的标准,可是按历史轨迹中的恩州来。
政和七...
火火指尖点在草图右下角一处被朱砂圈出的狭长缺口上,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师父,您看这里——恩州城东三十里,石桥镇以北,御河与黄河故道交汇处。那儿的堤坝不是账本上写的‘新筑三丈高、夯土六层’,可我带人夜里摸过去量过,实测只有两丈一尺,夯土底下还夹着麦秸和腐草,一刨就散。张家送来的青石条,表面看着齐整,底下全裹着泥浆糊着,泡水三天就得酥。”
她顿了顿,喉头微动,似咽下一口苦水:“我蹲在堤上数过,从石桥镇往南五里,每百步就有三处暗缝,缝里渗水发白,是盐霜。老河工说,那是地脉湿气被死土压住,憋出来的‘喘气口’——堤坝自己在咳血。”
吴晔没说话,只将草图翻转,在背面空白处用指甲划了一道斜线,从石桥镇直切向东北方一片墨点密布的丘陵。那地方他记得,叫青鸾岭,山势不高,却横亘于恩州与德州交界,岭上松林密布,岭下有旧时屯兵的烽燧残基。
“青鸾岭……”他忽然开口,声音像刀刃刮过青砖,“岭西坡,有几处废弃的采石场?”
火火一怔,随即眼睛亮起:“师父您知道?去年秋收后,卢家庄客在那儿炸过几处岩层,说是修祠堂要用青石,结果炸塌了半面山壁,后来官府勒令停工,可那些碎石渣子至今堆在坡下没清——我路过时还看见几辆空车停在那儿,车辙印直通堤坝方向。”
吴晔指尖在青鸾岭位置重重一点:“那就对了。张家卖朽木,崔家运湿料,卢家出人力——可他们漏算了一样东西:石头不会撒谎。”
他起身踱到墙边,取下挂在钩上的青铜罗盘。铜盘边缘刻着二十八宿星图,中央磁针微微颤动,指向东北。火火认得这罗盘,是神霄派秘传的“九宫分水盘”,寻常道士连碰都碰不得,唯有掌教才可持用勘验地脉。吴晔拇指抚过盘面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那是当年在汴京太清宫演法时被雷火劈出的印记。
“火火,你明日一早便回恩州。”他将罗盘收入袖中,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添茶,“去青鸾岭,找那几处塌方的采石场。不必惊动任何人,只把崩落的石块翻一遍——尤其是底下压着的岩层断面。若见赭红夹灰白纹路,且纹路呈波浪状扭曲,便是‘龙脊石’。这种石头遇水不散,千斤重物压不碎,偏偏脆得一敲就裂成薄片。”
火火呼吸一滞:“师父,您是要……”
“不是要。”吴晔截断她的话,目光沉如古井,“是必须。青鸾岭的龙脊石,当年魏博牙兵修堡寨时就用过。他们懂这个——石头比人骨头硬,但骨头断了能接,石头裂了,水就钻进去了。”他忽然冷笑一声,“张家敢用麦秸填堤,崔家敢让船队堵赈粮,卢家敢拿佃户命换工钱……他们算准了朝廷不敢动河北八镇的根基,算准了宗泽要顾全大局。可他们忘了,神霄雷法传人,从来不算朝廷的账。”
烛火倏然一跳,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你找到龙脊石,就按我教你的法子,在断面上刻北斗七星图。不必刻深,只要七处凹点沁出血色——你指头破点皮就行。血混着山露水,渗进石纹里,三日后必有异象。”
火火倒吸一口冷气:“七星引煞?可这……这会伤及地脉!青鸾岭若真崩了,山洪冲下来,石桥镇怕是要……”
“不是冲垮石桥镇。”吴晔打断她,声音冷得像井水浸过的铁,“是逼他们把眼睛从账本上抬起来,看看天上有没有雷。”
他踱回桌前,从砚台下抽出一张素纸,提笔疾书。墨迹未干,纸上已浮起淡淡金光,隐约可见符箓纹路游走其间。“你把这张《镇岳安澜符》带去,贴在青鸾岭最高那棵歪脖子松树根部。符纸不烧,不埋,就那么挂着——等雷来劈。”
火火盯着那符,手心沁汗。她见过师父画符,可从未见过这般诡谲的:符胆处并非朱砂,而是用银粉勾出七颗星斗,星斗之间以极细的金线相连,金线尽头悬着七滴凝固的暗红血珠,像将坠未坠的露。
“师父,这符……”
“这不是符。”吴晔吹干墨迹,将纸折成三角,塞进火火手中,“这是请柬。请青鸾岭的山灵、御河的水伯、还有……当年埋骨在此的魏博牙兵们,来赴一场清算之宴。”
窗外忽有夜风卷过,檐角铜铃叮咚作响。金彪端着凉透的茶杯,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火火攥紧那张薄纸,指节泛白:“可若……若雷不来呢?”
吴晔望向窗外浓墨般的夜色,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雷不来?那我就亲自去青鸾岭,把当年魏博镇节度使墓里的镇墓兽骨头挖出来——听说那兽额头上嵌着一块陨铁,敲三下,方圆百里地龙翻身。”
他话音刚落,屋外骤然传来闷雷滚动之声,沉沉压过云层,仿佛应和。火火浑身一震,抬头时却见师父已转身推开窗扇。夜风灌入,烛火狂舞,映得他袍袖猎猎如旗。
“记住了,火火。”吴晔的声音被风撕得零碎,却字字钉入耳中,“明日你出发前,去沧州寻宗泽。告诉他,恩州堤坝撑不过七日。若官府仍不发疏散令,第七日亥时,青鸾岭必崩。崩则御河改道,石桥镇淹,张家田产尽毁,崔家码头沉底,卢家庄院泡汤——可百姓若已迁至高处,反能借山洪冲开淤塞的旧河道,得一条活水。”
火火怔住:“师父,您……您早就算准了?”
“算不准。”吴晔摇头,目光扫过桌上那张草图,朱砂圈出的缺口正对着烛火,“我只是知道,当人把命贱卖给士绅时,老天爷反倒会替他们讨债。魏博牙兵的骨头埋在青鸾岭,他们的怨气百年未散;御河底下压着景德年间的沉船,船舱里还锁着当年饿死的漕丁魂魄;至于张家祠堂梁上挂的那盏长明灯……”他顿了顿,笑意森然,“灯油里掺了人脂,灯芯是用绞刑犯的头发搓的。这样的灯,照得越久,照得越亮,照得越……招鬼。”
金彪终于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火火喉头滚动,想问什么,却见师父已拾起罗盘,指尖缓缓拂过磁针。那针尖竟微微偏斜,不再指向东北,而是颤巍巍指向西南——正是恩州城方向。
“师父,这……”
“不是罗盘坏了。”吴晔合上铜盖,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恩州的地气,正在发烫。”
他缓步走到门边,忽而驻足,背影被烛光拉得极长,几乎铺满整面墙壁:“火火,你告诉宗泽,就说……神霄派不求青史留名,但求此番水患,恩州百姓棺材板上,别刻着‘死于士绅之手’六个字。”
夜风更紧,吹得窗纸簌簌抖动。火火低头看着手中那张符纸,金线在烛光下流转微光,七颗血珠仿佛正随心跳搏动。
她想起白日里周老汉那句“搬?搬去哪儿?地在那儿,祖宗在那儿”,想起祠堂里族长拍案怒喝“弃田者,除名!”时满堂族老附和的哄笑,想起崔雍递茶时袖口露出的半截金镯——镯子内侧刻着“崔氏永昌”四字,字迹被磨得模糊,却掩不住底下更深的刻痕:那是前朝魏博镇军械监的火烙印记。
原来有些东西,从来就没变过。
她将符纸小心藏入贴身内袋,指尖触到胸口处一枚硬物——那是临行前宗泽悄悄塞给她的腰牌,铜质,正面铸着“河北安抚司”五个篆字,背面却用小刀刻着一行细字:“宁负士绅,不负黎庶”。
火火喉头一热,猛地攥紧腰牌。铜棱硌得掌心生疼,可这疼让她清醒。
“师父,弟子明白了。”她深深叩首,额头触地时,听见自己声音发颤却不散,“弟子这就启程。七日内,若官府不动,青鸾岭……就是第一个开口的坟。”
吴晔没回头,只抬手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