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雨雾扑面而来,裹挟着泥土与腐草的气息。
“第三件事,命火火率五百精锐,携火油三车、铁钎百柄,直赴历亭县卢氏祖茔。不是掘坟,是拆祠堂——拆掉那四尺高的地基,砸断那条暗渠,填平那口古井。我要让全河北路的人都看见,卢家祖茔的‘龙脉’,不过是堆浮土;所谓风水宝地,连一场大水都扛不住。”
陈遘浑身一颤,踉跄后退半步,撞在书案角上,砚台歪斜,墨汁泼了一桌。
“真人……这……这会激起民变!”
“民变?”吴晔转过身,蓑衣未解,斗笠未戴,雨水顺着他额角滑落,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朵小小的黑花,“等水漫过卢氏祠堂门槛时,他们跪在泥水里哭祖宗的时候,才叫真民变。而那时,你我都得陪葬。”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陈知州,你告诉我——三年来,你偷偷记下的每一寸堤岸、每一处渗漏、每一粒虚报的夯土,究竟是为了存证,还是为了等这一天?”
陈遘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吴晔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按在湿漉漉的门栓上。
“明早辰时,州衙大堂。你带着匣子去。我给你两个时辰——说服他们,或者……看着他们把自己活埋。”
门开了,风雨灌入。
吴晔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只留下一句尾音飘散在潮湿空气里:
“对了,你袖口的伤,是去年腊月被谁划的?”
陈遘僵在原地,左手下意识缩进袖中,指尖触到那道旧疤——那是腊月十五夜,他在州衙后巷被三名黑衣人围住时,袖口被匕首划开的痕迹。那人临走前扔下一句话:“陈大人记性太好,不如割一刀,记性便短了。”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那道疤,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嘶哑,像破锣。
然后他俯身,拾起滚落桌下的砚台,用袖子狠狠擦净墨渍,重新摆正。
窗外,雨势愈狂,仿佛天河倾泻。
而城南方向,隐约传来闷雷般的异响——不是天上,是地下。是堤基深处,泥土在松动,蚁穴在坍塌,朽木在呻吟。
恩州,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着溃决滑去。
陈遘坐回椅中,取过一张素纸,研墨提笔,写的第一行字是:
“张、崔、卢三姓家主钧鉴:黄河使吴晔,明日辰时,州衙候教。”
墨迹未干,他蘸浓墨,在纸角重重按下自己的朱砂官印——印文清晰,力透纸背。
他知道,这一印落下,恩州知州陈遘,从此不再是那个“中规中矩”的文官。
他是第一个,把刀架在豪强脖子上,却还要替他们擦净血迹的人。
也是第一个,明知自己正踩在火山口上,却偏要弯腰,去拾那一块即将喷发的岩浆的人。
雨声如鼓。
他吹熄蜡烛,独自坐在幽暗里,听见自己心跳,一声,一声,与远处堤岸的呻吟,渐渐同频。
而五十里外,林火火策马疾驰,蓑衣翻飞如墨蝶,怀中紧贴着宗泽亲笔手令,袖口露出半截铜牌——那是吴晔亲手所铸,正面刻“黄河使令”,背面铸“水来我挡”。
她身后,沧州厢军三千,已悄然拔营。
前锋校尉勒马回首,望向恩州方向,只见乌云低垂,不见一丝天光。
可林火火知道,师父正在那片黑暗里,点燃第一簇火。
不是烽火,不是狼烟。
是人心深处,久被淤泥覆盖,却从未熄灭的,一点不肯低头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