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斗整。”
“六斗!”人群轰然骚动。有人算得快:“一斗十升,一升十五斤!六斗就是九百斤!够一家五口吃半年啊!”
那瘦弱妇人腿一软,差点跪倒,被旁边人一把扶住。她嘴唇哆嗦着,忽然嚎啕大哭起来,不是悲戚,是欢喜疯了的哭,眼泪混着雨水糊了满脸:“俺家栓子……栓子能活到明年开春了!”
哭声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有人跟着抽泣,有人仰天大笑,更多人沉默着,只是把怀里孩子搂得更紧,指甲深深陷进自己手臂肉里,仿佛怕这梦一松手就散了。
吴晔静静看着。
他看见一个赤脚少年踮着脚尖,把脸贴在粮袋粗糙的麻布上,深深嗅着谷物特有的微甜气息;看见一个独臂老汉用仅存的左手,一遍遍抚摸麻袋上“发恩州陈粮”的墨字,指腹摩挲得布面发亮;看见几个原本混在人群里、眼神飘忽的汉子,此刻悄悄摘下头上破草帽,露出底下剃得极短的发茬——那是漕帮水手的标记。
他们没走。他们留了下来。
吴晔嘴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
这时,一辆青布小轿在磨坊门前停下。轿帘掀开,卢明甫拄着紫檀拐杖,缓缓踏出轿门。他未着官服,只一身素净玄色锦袍,胸前一枚银质蟠螭扣在雨光里泛着冷硬光泽。身后跟着四个高壮护院,伞也不撑,任雨水浇透肩头。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像被掐住了喉咙。
周老汉下意识往前半步,挡在陈遘身前,扁担横在胸前,泥水顺着竹节往下淌。
卢明甫却看也没看他,目光径直越过所有人,落在吴晔脸上。
两人隔雨相望。
雨丝如帘,模糊了彼此眉目,却斩不断那根绷紧的弦。
卢明甫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雨幕,字字清晰:“通真先生,听闻您善观星象,能断吉凶。敢问一句——”
他顿了顿,拐杖尖端点在泥水里,漾开一圈浑浊涟漪。
“这满仓稻谷,可算得上,是应劫之粮?”
吴晔终于迈步上前。蓑衣下摆扫过积水,发出沙沙轻响。他在离卢明甫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雨水顺着他下巴滴落,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卢公此问,倒让贫道想起一事。”他声音平静,竟似与老友闲谈,“去年冬,黄河上游冰凌阻塞,下游水位反降三尺。恩州段河床裸露,淤泥龟裂如蛛网——那时便有人言,此乃‘龙脉枯竭,天怒将至’之兆。”
卢明甫眼皮一跳。
“可贫道观之,非是天怒。”吴晔抬手,指向远处浑浊翻涌的河水,“是人贪。上游垦山伐木,下游围滩造田,河床年年垫高,堤岸岁岁加厚……这堤,早不是防洪的堤,是捆住百姓手脚的枷锁。”
他微微侧身,让开视野——正对着卢明甫身后,那几辆停在巷口的牛车,车辕上沾着新鲜泥巴,车底暗格缝隙里,隐隐露出半截麻袋边角。
卢明甫脸色骤然灰败。
吴晔却已转回视线,目光澄澈如洗:“贫道囤粮,非为应劫。只为告诉诸位——”
他抬手,指向身后粮仓,指向排成长龙的百姓,指向泥水中一双双亮得灼人的眸子:
“命,不该由天定。更不该,由某几家的账本定。”
雨声轰然涨起,仿佛天地都在应和。
卢明甫喉结上下滚动,终究没再开口。他缓缓收回拐杖,转身登轿。轿帘垂下前,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扇敞开的仓门——门内金黄谷粒堆积如山,阳光竟似穿透云层,在粮堆顶端投下一小片暖金色的光斑。
轿子抬起,吱呀作响,渐渐消失在雨幕深处。
人群依旧沉默,但那种沉默已不同先前。它不再沉重,反而像蓄满水的堤坝,静默之下是奔涌的暗流。
陈遘搁下朱砂笔,抹了把额上雨水,对吴晔低声道:“先生,卢明甫走了。”
吴晔望着轿子消失的方向,轻声道:“不,他才刚来。”
他转身走向粮仓,伸手抚过一袋麻袋粗粝的表面。指尖触到袋口扎绳时,指腹忽然一顿——那草绳结法古怪,不是本地常见的“盘长结”,而是一种极细密的双环扣,绳头还系着半枚褪色的蓝布三角符。
吴晔不动声色,只将那袋粮轻轻推向前方:“周老汉,您的。”
周老汉双手捧过,沉甸甸的坠得他手臂发酸。他低头看着袋口,忽然咦了一声:“这……这结法,跟俺家祖上传的‘避水结’一模一样!”
吴晔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逝的锐光。
避水结。百年前三河大涝时,恩州匠人所创,专用于捆扎救命粮袋,遇水不散,浸水反韧。
他早该想到的。
这仓粮,从来就不是他一个人囤的。
是恩州百姓,在绝望里悄悄攒下的火种。
只是,火种需要引信。
而他,恰好带着这根引信来了。
雨声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光斜斜刺下,不偏不倚,正照在磨坊门楣上——那里不知何时,被人用石灰水刷出四个新字:
**民命所系**
字迹未干,水珠正顺着“系”字最后一捺的末端,缓缓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