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百姓也很快发现了异常。
那些挤在城墙根下临时搭建的棚子里避难的灾民,最先感觉到的是脚下的积水,好像在往外退。
一个蹲在棚子门口啃干饼的汉子,忽然发现自己放在地上的一只鞋被水带着往...
“周老汉,您且莫急。”
吴晔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清泉,缓缓淌过校场焦灼的空气。他缓步走到老人身前,衣袖微扬,指尖轻轻按在老人腕上,闭目凝神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戏谑,只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笃定。
“您这伤,不在筋骨,在气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拄拐、裹布、面带灰败之色的民夫,“诸位身上被棍棒所击之处,皆是皮肉青紫、肿胀淤血,看似凶险,实则未损根本——真正伤着你们的,是那一口气憋在胸中出不来。”
人群微微一静。有人下意识地低头摸了摸自己胸口,仿佛真有团硬块堵在那里。
吴晔抬手,指向远处尚未散尽的雨雾:“恩州连日阴雨,湿气入体,本就易使气血迟滞;再加惊惧、愤懑、郁结于心,气机一乱,四肢便沉,步履便艰,伤口愈合便慢,连说话都提不上劲儿。”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名道士已捧来一只青釉小瓮,揭开盖子,一股清冽药香混着薄荷与艾草的气息倏然弥散开来。
“这是贫道昨夜熬的‘通络启阳汤’。”吴晔接过陶碗,亲自舀出一碗,递到周老汉手中,“不喝药汁,只嗅其气,再以热帕敷额、擦颈后风池穴,三刻之后,若觉胸中发暖,肩头轻快,便是气机初通。明日此时,贫道再为诸位施针导引,七日之内,伤处必消肿止痛,十日可负重行走。”
周老汉双手捧碗,颤巍巍凑近鼻端,那股清气一入肺腑,竟真如春溪破冰,胸中闷塞之感骤然松动了一线。他怔住,眼角浑浊的老泪无声滑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一个少年民夫忍不住脱口而出:“真人……真能治好?”
吴晔转过身,目光温润却不容置疑:“贫道若不能,便不在此处立言。”
话音刚落,巷口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几个穿着粗布短打、腰间别着竹尺的汉子挤开人群奔至近前,为首者抱拳一揖,嗓门洪亮:“真人!城南鲁匠头带人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七八个汉子鱼贯而入,人人肩扛锯子、凿子、墨斗、铁钎,衣襟上还沾着新鲜泥浆与木屑。为首那人四十上下,左眉断了一截,右臂肌肉虬结如盘根老藤,正是恩州一带最负盛名的治水老匠人鲁大锤。
他未等吴晔开口,已单膝跪地,额头触地,声音沉厚如夯土:“鲁某带徒弟八人,奉命前来听用!昨日真人说修堤要快,要牢,要防渗漏,鲁某回去扒了三本《河渠志》、两卷《营造法式》,又翻了二十年前王太守修堤的老档,今早天未亮就带着家伙到了西门堤基处——那地方塌了三尺,底下全是烂泥软沙,若照旧法夯土垒石,三月之内必溃!”
吴晔伸手将他扶起,笑道:“鲁师傅果然没辜负‘铁脊梁’三字。”
鲁大锤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灼灼:“真人既然敢杀恶奴立威,鲁某就敢拿命赌一把新法!咱们不用青砖,不用卵石,改用‘灰浆夯土夹苇席’——先铺一层芦苇编席,再覆三寸熟石灰与黄土混碾成的灰浆,压实后再铺席、再覆浆……层层叠叠,隔水透气,比旧法结实三倍不止!”
人群中顿时嗡然一片。有老农摇头:“苇席?泡水就烂!”
鲁大锤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黢黢的物事:“瞧好了!”他将那东西往地上一摔,竟发出“咚”一声闷响,再拾起时,表面湿漉漉,内里却干爽如初,“这是用桐油、蜂蜡、陈年稻草灰浸煮七昼夜晾干的‘铁苇席’,泡三个月不腐,压千斤不折!”
百姓们哄然叫好,连陈遘都不禁动容,低声问吴晔:“此法……当真可行?”
吴晔点头:“鲁师傅三十年治水,经手十七段险堤,从未失手。他若说行,便是行。”
鲁大锤闻言,眼眶一热,突然朝吴晔深深作了一揖,继而转身面对众人,声震校场:“诸位乡亲!鲁某不要工钱,只要一口饭、一碗酒!但有一条——谁若偷懒耍滑、敷衍了事,鲁某的墨斗绳,当场勒断他的脖颈!”
这话狠厉,却无人皱眉,反激起一片应和之声。
就在此时,东边街口传来一阵喧哗。十几个青衫儒生模样的人簇拥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疾步而来,那老者手持一卷泛黄册子,步履虽急却不乱,到了近前,也不行礼,只将册子高高举起,朗声道:“吴道长!老朽张伯龄,恩州府学训导。此乃《恩州田亩赋役册》残卷,自仁宗朝至今,共计三百六十二户隐田、漏税、虚报灾荒之案,全在此中!”
众人愕然。
张伯龄目光如刀,扫过人群后方几个面色骤变的卢家管事,冷哼一声:“卢员外家良田八千顷,账册上只记五百三十亩;刘三名下十三处粮栈,官籍里却写着‘无业游民’——这些,老朽不敢写进奏章,但敢当着诸位父老之面,念出来!”
他翻开册子,字字铿锵:“庆历七年,卢家勾结漕吏,虚报黄河决口,吞没朝廷赈银一万二千贯;嘉祐五年,借修桥之名强征民夫三百六十人,工期三月,实则仅修桥墩两座,余下银两尽数挪作私产……”
每念一条,校场上便响起一声压抑的抽气。那些原本缩在人群后头、犹抱侥幸的卢家仆役,纷纷后退,脚底打滑,跌坐在泥水里。
吴晔静静听着,直到张伯龄念完最后一行,才缓声道:“张老先生,这册子,您打算如何处置?”
张伯龄直视吴晔双眼:“交给真人。由真人择日公审,让恩州百姓亲眼看着,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是如何被钉在律条之上!”
吴晔颔首,转向陈遘:“陈大人,您意下如何?”
陈遘沉默半晌,忽而仰天一笑,笑声苍凉又畅快:“好!既已开了头,何妨掀到底?本官这就回衙升堂——不是升小堂,而是开‘万民公堂’!请父老坐于堂前,听证供、观刑讯、判是非!若查实一桩,便抄没一产;若坐实一人,便流放三千里!”
话音落地,校场内外轰然雷动。
然而就在这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之中,吴晔却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望向雨幕深处,神色微凝。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西面巷口,一乘青布小轿正缓缓停驻。轿帘掀开,走下一名素衣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眉目清冷如秋潭,手中撑着一柄油纸伞,伞面绘着半枝墨梅。她身后跟着两名垂首侍女,再无旁人。
可就在这女子现身的刹那,方才还沸反盈天的校场,竟如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霎时间鸦雀无声。连风都仿佛滞住了。
陈遘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前半步,低声道:“梅夫人……”
吴晔却未回头看他,只望着那女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深的笑意:“等你许久了。”
女子步履未停,径直穿过人群,直至距吴晔五步之遥方止。伞沿微抬,露出一双沉静如渊的眼:“吴道长,我替卢明甫来问一句——他若自缚投案,交出全部账册、地契、人丁名录,能否保全卢氏宗祠,留得一脉香火?”
吴晔不答,只问:“梅夫人可知,卢明甫昨夜密遣死士,欲焚毁周家柴房,嫁祸贫道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