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京城黑手浮出水面
西门大官人左思右想,香菱和金莲儿不敢打扰,站在一边互换眼刀,却又帮不上忙。个娇怯怯似新荷,一个妖娆娆如芍药,垂手侍立在榻后,大气儿也不敢出。两人你偷眼瞪我一下,我暗地里剜你一眼,心里都揣摩著老爷的心事,却又插不上半句嘴,干著急。
西门庆坐在那紫檀木榻上,心头那两桩烦难事如同滚油煎著心肝,正自焦躁。猛一抬眼,却见身后侍立著的香菱与金莲儿两个,一个娇一个媚,犹自垂手站著,俏生生如两朵解语花,只是脸上也带著几分小心,那点愁云倒被这春色冲淡了三分。
他挥了挥袖子道:
「罢了,你们两个也不必在此杵著听老爷我发闷气。眼瞅著立冬节气到了,府里一应节礼、祖宗祭祀、上下添置冬衣的事务,大娘那边怕是脚不沾地。你们去,帮衬著大娘打点打点,也学学这当家理事的门道儿,省得日后手忙脚乱。」
香菱和金莲儿闻言,如蒙大赦,忙不迭敛衽深深道了个万福,莺声燕语地应道:「是,老爷。」两人这才轻移莲步,扭著杨柳腰肢,退出了这闷煞人的厅房。
待离了院门,走上通往吴月娘上房的花石子小径,四下里没了拘束,潘金莲便忍不住用那水葱似的指甲,轻轻掐了香菱胳臂一下,压著嗓子,声音又细又媚:
「菱丫头,你可瞧真了?老爷方才那眉头,锁得比那城隍庙门前的生铁锁还紧!也不知是外头哪路不开眼、该挨千刀剐的贼杀才,惹得咱家这位亲亲爹爹如此烦心?」
香菱小嘴儿一撅,带著几分不谙世事的愁容:「还能为甚?左不过是为昨日那八百两雪花官银被劫的勾当。唉,可惜咱们是妇道人家,外面天大的干系,插不上嘴,也帮不上忙,白看著老爷焦心罢了。」
潘金莲听了,丹凤眼儿斜斜飞了香菱一眼,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那声音里缠著自怜自艾:「哼!这便是咱们小门小户里爬出来的短处了!见识浅,眼皮子也浅。遇上这等泼天塌地的大事,连个主意都放不出一个,整日价只晓得围著锅台转,拈针引线,如何能在老爷心尖尖上占个安稳窝儿?」
她说著,声音陡然压得如同蚊蚋,那热烘烘带著自己体味的气息直喷到香菱耳根子底下:「我的傻妹子,可要留意了!咱们姊妹啊,得把老爷这棵擎天柱,拿汗巾子牢牢拴在自个儿身上才是正经!把他伺候得通体舒泰,离了咱们就活不了,这才是咱们的立身之本,保命的符咒!」
香菱被她这露骨又狠辣的话说得小脸飞红,心口扑扑乱跳,又有些懵懂:「拴…拴住?保.保命?金莲姐姐这话……忒也吓人……」
潘金莲见她不开窍,嘴角勾起笑纹,继续咬著耳朵,声音带著三分恐吓七分诱惑:「痴丫头!你也不想想,老爷这般的富贵,这般的风流的人物,外头多少双狐狸眼睛盯著?指不定哪一日,就八抬大轿抬进来一个家里有根基、父兄在朝堂上跺跺脚地皮颤,又或是见过大世面、能替老爷分忧解难的『真狐狸精』!」
「到那时节,还有你我站的地儿?只怕是那狐狸精随便说上一句便要挨上家法……」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捏著嗓子,学著那挨打受罚时又痛又媚的腔调,细细地学了香菱起来:「哎哎哟呦…爷轻些打…奴的肉儿嫩…吃不消了…要死了…命都被爷打飞了哟……」那声音又娇又颤,带著哭腔。
香菱哪能听不出她这促狭的调笑?顿时臊得满脸通红,耳根子都烧了起来,左右飞快地瞥了一眼,见廊下无人,才羞恼地捏著小粉拳,作势就往潘金莲那丰腴的胳臂上轻轻捶去:「要死了!你这张没遮拦的嘴!这等混帐话也敢说?叫人听见了,仔细你的皮,仔细撕了你的嘴!」
潘金莲咯咯一阵浪笑,水蛇腰一扭便躲开了,花枝儿乱颤:「哟哟哟,这就臊了?姐姐我可是掏心窝子为你好,教你个保命的乖!你倒不识好歹,打起我来了?」
两人一路嘻嘻哈哈,你推我一把,我拧你一下,那点子替老爷烦忧的心思早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年轻妇人特有的娇嗔算计和那点说不出口的争宠心思,一路摇摇摆摆,朝著吴月娘那正经上房的方向袅袅婷婷去了。
西门大官人打发走那两个花枝般的丫头,心头那点烦闷却未散尽,如同阴云罩顶。他略一沉吟,又唤过心腹小厮玳安,低声吩咐道:「去前院,叫武松速来见我!」
玳安应了一声「是,老爷」,一溜烟去了。不多时,一阵沉稳如闷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武松那铁塔也似的身影便堵严了书房门口的光线,虎背熊腰,煞气逼人。进门后,武松叉手当胸,躬身如虾米,唱了个深喏:「大官人呼唤小人?」
「嗯,」大官人点了点头,身子歪在铺著斑斓锦豹皮的紫檀木榻上:「坐吧。」
待武松在那酸枝木交椅上落了半个屁股,大官人这才开口:「二郎,今日老爷我亲自去了一趟清河县那腌臜团练衙门,会了会那些个杀才!」
「依老爷我看来,劫咱们车队这桩劫案,绝非清河县这群团练所为!那帮杀才,平日里吃空饷、喝兵血,欺男霸女、勒索过往客商,那是行家里手,熟门熟路!真要他们干这等劫掠勾当?哼!既没那个的贼胆,更没那份章程!一盘散沙,乌合之众罢了!」
武松凝神听完,豹眼微眯,略一沉吟,抱拳沉声道:
「大官人明鉴!按供词所言,小人观那伙贼人行凶,下手利落,进退颇有法度,绝非寻常占山为王、打家劫舍的草寇可比。依小人当年在江湖上刀头舔血的浅见,这伙强人攻守之间,进退呼应,那股子森严劲儿……」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确像是军伍中操演惯了的路数!」
西门庆眉头猛地一挑,身子不由得坐直了几分。他深知武松是走南闯北的见识,他既一口咬定是,那定是实打实的军中配合战法,绝非信口开河、吓唬人的玩意儿!
他心中念头飞转:既然排除了清河县这群,那……难道是京城里伸过来的手?想到此处,一股寒意夹杂著怒火从心底升起。
厅内一时沉寂,只闻更漏滴答。西门庆的目光在武松刚毅的脸上转了几圈,忽然话锋一转:
「二郎啊,如今这世道越发不安稳,老爷我这生意盘子铺得大了,你也知道。南来北往的车队,运送的都是真金白银、贵重货物。树大招风!这护卫一事,光靠寻常护院,怕是力有不逮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著武松:「你一身本事,万夫不当。依你看,若是我西门家要训练一支精干的车队护卫,专司押运,可能行?此事若成,你便是头功!」
武松闻言,却是缓缓摇头,神色坦荡,并无丝毫推诿或自矜:「大官人抬举小人了。武松蒙大官人收留,做个护院头子,看家护院、弹压宵小,凭这身步战功夫,尚可尽力。便是遇上强梁,护得大官人府上周全,也有几分把握。」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清醒,「然则,这马战一道,非我所长。江湖厮杀与军阵冲杀,更是天壤之别。训练护卫,尤其是能随车队长途跋涉、结阵御敌的护卫,非比寻常护院。」
「此乃专精之术,需通晓行军布阵、旗号金鼓、马术弓弩,更要深谙长途押运之种种关窍。小人……实不敢当此重任,恐误了大官人的大事。」
他顿了顿,迎著西门庆目光,抱拳续道:「依小人之见,此事须得延请真正的军中教头。最好是那些在边军或禁军里真正带过兵、打过仗,因故退下来的老行伍。他们深谙此道,方能为大官人练出一支堪用的护卫来。小人……愿听调遣,从旁协助便是。」
西门庆听完,靠在榻背上,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击著,半晌没言语。武松的话,句句在理,点明了关键。
这些事情只能暂且抛在一边。
让武松退下后。
西门庆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张盖著扬州巡盐御史鲜红大印的「提前兑付许可」上。最初的狂喜,如同沸水泼在雪地上,早已冷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入骨髓的算计和挥之不去的冰凉。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薄如蝉翼、却又重逾千钧的纸片捧在掌心,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打量著。
白日里从几家相熟商家口中套出的行市,此刻无比清晰地在他脑中盘旋:
「林大人治下的两淮盐场,这几年规矩是越来越严,盐引放得紧巴,临近兑付期,一张引的行市,压在了五两银子上下浮动……」
五两!西门庆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这可是三千张的批文!
这个数字,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皮直跳。
一万五千两雪花白银!
「一万五千两……」西门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自己去哪里凑这一万五千两买三千张盐引。
就算是给自己凑足了,也成功兑盐了。
又一个麻烦事在自己跟前。
其一,盐往何处卖?林如海的批文只给了他兑盐的资格,可没指定他去哪个盐场提货,更没告诉他该把盐卖到哪个销区!两淮盐场星罗棋布,各场盐质、路途远近、当地盘踞的盐枭势力……他两眼一抹黑!选错了地方,盐价贱如土不说,搞不好连人带货都得折进去!
其二,那一路的税官想必都是豺狼虎豹!盐车一动,就是块行走的肥肉!从盐场出来,到最终销地,千里迢迢,得经过多少州县关卡?那些税关上的胥吏,哪个不是雁过拔毛、敲骨吸髓的主儿?
各种名目的「过税」、「住税」、「引钱」、「脚力钱」、「辛苦钱」……花样百出!没有门路,不懂其中关窍,光这些层层盘剥,就能把他这三万两本钱啃掉一大半!更别提沿途可能遭遇的劫匪、水匪,那都是要命的勾当!
这盐行一路,该给哪一路神仙烧香,这香火钱,该烧多少?怎么烧?烧得不对路,银子扔水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西门庆越想越觉得一股子寒气顺著尾椎骨往上爬,后心窝子里冷汗涔涔,把贴身那件湖绸小衣都浸得冰凉湿黏,紧贴在皮肉上,好不难受!
这盐引批文,不只是块肥肉?分明是林如海那老狐狸精设下的一个考校手段!
林如海的意思很明白。
门路,给你开了。
可这门后头是金山入怀还是捡几个零碎全看你西门庆自己的造化!
你有那通天彻地的手腕,趟趟都能摆平沿途的豺狼虎豹、阎王小鬼,那么,三千张盐引兑换的盐在紧俏的销区,眨眼间就是翻倍的利,几万两雪花银就能稳稳落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