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师师敞心绩,皇后朕氏
花园内。
一阵呜咽咽的冷风,打著旋儿在园子里撒泼,刮得那几株残菊东倒西歪,枯叶子贴著冰凉的石阶,「簌簌」地乱滚,好不凄凉。
李师师身上虽严严实实裹著大官人那件外袄,暖意却只肯在上半截打转儿。
下头一双玉也似的小脚,未著罗袜,穿著软鞋踩在冷浸浸的石板路上。
风儿一过,她忍不住「阿嚏」一声,打了个细碎喷嚏,肩头儿缩成一团,那娇怯怯、颤巍巍的模样,倒比素日里添了几分孩气,越发惹得人心尖儿发痒。
「阿——嚏!」她慌忙用那宽大的袄袖掩了口鼻,眼波儿水汪汪的,含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雾气,直勾勾瞟向几步开外那扇垂著湘妃竹帘的房门——正是她藏娇的香巢所在。
夜风愈发紧了,像浪荡子的手,撩拨著她鬓边散乱的青丝,拂过那泛著桃花色的腮帮子。
她裹紧了身上男人的袄子,身子往里缩了又缩,那对儿玲珑足尖却在冰冷的石地上蜷了又蜷,冻得实在受不住。
「大官人,」她声音带著点娇懒的鼻音,怯生生的,却又带著股子不容推拒的劲儿,「外头这贼风忒煞人,冻煞奴家了……不如……不如随奴家进房去暖暖身子?也好……也好将那画儿的事儿,细细地、分说明白……」
话未出口,那粉团似的脸蛋儿上,倒先飞起两片火烧云,艳得赛过三月桃花,在清冷冷的月色底下,像两盏勾魂的灯。
她像是生怕自己改了主意,也不等大官人应声,低了粉颈,把那件宽大的男人袄子裹得更紧了些,活像只受了惊吓的白蝶儿,挪动著那双冻得微微泛红的玉笋金莲,急急慌慌地伸出青葱玉指,挑起那湘妃竹帘,身子一扭,便钻了进去。
大官人眉头一挑,跟著走了进去。
这房儿不大,却收拾得极是齐整,透著一股子脂粉风流的气象。
一脚踏进来,便觉著暖烘烘、香喷喷的一股子甜腻暖香。
与外头那肃杀秋寒,真真是两个天地。
临窗摆著一张花梨木的书案,文房四宝列得整整齐齐,案头一只素胎青瓷瓶儿,里头懒洋洋地歪著几枝将败未败的晚菊,倒显出几分颓唐的美来。
靠墙是张螺钿镶嵌的梳妆台,菱花宝镜磨得锃亮,映得出人影儿,旁边散乱著几盒掀开了盖儿的胭脂、香粉,还有几支横七竖八的珠钗、玉搔头。
一架半旧的苏绣屏风隔开了里间,屏上绣著蝶恋花的花样,那针脚细密,蝶儿活灵活现,想是主人家的得意手笔。
一张铺著大红锦褥的湘妃榻紧靠著墙,榻边矮几上,搁著个黄澄澄的鎏金小手炉,兀自丝丝缕缕地吐著暖意。
这屋里头,角角落落都透著女儿家的精细讲究,浸淫著风月场中养出的风流雅致,却也藏著股子独处深闺、不容外人窥探的隐秘滋味儿,静悄悄的,只闻得见暖香浮动。
师师挪到那暖榻边,背对著门首站定了,身上裹著大官人的外袄,愈发显得腰是腰,臀是臀,身段儿细伶伶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了。
她闷声儿立在那里,胸脯儿微微起伏,像是在暗暗地攒劲儿。末了,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款款地旋过身来。
方才园子里那点子羞臊红晕,早褪得干干净净,一张粉面透出青白,竟带著几分冷肃。
她扬了脸儿,一双惯常含情带俏的秋水眼儿,此刻却清亮亮、直勾勾地钉在跟进来的大官人脸上。
那眸子里沉甸甸的,压著股子叫人心里发紧的认真劲儿。
「大官人,」她启了朱唇,声儿不高,却字字儿砸在人心坎上,透著前所未有的郑重:
「奴家晓得,我李师师又是留官人入宿,又是又是敞著肩窝足儿在官人面前,如今三番两次这般言语……落在官人眼里,怕是作张作致,假撇清,甚或是……俺们行院里那些姐儿惯使的『放线钓金鳌』的勾当。」
她嘴角儿牵起一丝儿苦笑,非但没化开那层冰霜,倒更添了十分的凄楚可怜。
「可正因如此!」她声儿微微打颤,却强自稳著,「正因这东京城里,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虽说是一口一个行首,可谁不道俺李师师是个出生便是贱户,烂泥中卖歌喉的,是个倚著门框儿卖笑,迎来送往的贱货!
「我……我才偏要,与大官人您,说句掏心窝子的正经话!」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要抽干她浑身气力,眼波儿却死死烙在大官人脸皮上:
「你!是这头一个,瞧见奴家这双足儿的男人!」
她略顿了一顿,眼风儿扫过这间熏得喷香、铺陈得极精致的卧房,帐幔低垂,衾枕温软,处处浸著她骨子里的体香:
「也是……头一个,踏进奴家这屋子的男人!」
「可我李师师!」她声气儿陡然拔高,带著一丝儿不易察觉的哽咽,「并非旁人想的那般下贱胚子!并非……是个男人就能进得我的房!」
那「下贱」二字从她樱口里迸出来,带著自戕般的痛,也带著一股子孤拐的硬气。
「今日奴家请官人进来,请官人……看奴的脚,进奴的房,」她方才那股子硬气忽地泄了,眼里的孤傲被一种近乎摇尾乞怜的哀恳取代了。
她身子向前略倾了倾,声儿低得像蚊蚋哼哼,带著掩不住的抖颤:
「全为著……全为著官人画的那幅画儿!那画儿……画出了奴家自个儿都未曾看清的魂儿……它……它太重了……压得奴家……心慌意乱,没了主张……」
一层水雾迅速蒙上了她的眼,她却死命咬著唇儿,不让那泪珠儿滚下来,只是那般定定地瞅著大官人,嘴唇儿哆嗦著,最后那句掏心掏肺的话儿,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才挤出来,带著种撕心裂肺的哀求:
「奴家不求大官人多看的起奴家,只求……只求大官人你……千万……千万莫把我……看扁了、作践了……」
那「看扁了、作践了」几个字,尾音儿已然带了呜咽,在这暖香氤氲、静得能听见心跳的闺房里,幽幽地打著旋儿,直往人心窝子里钻。
此刻的她,褪尽了名动京华的花魁风流,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女子,捧著自己那点子比命还金贵的脸面,向著这个闯入她最隐秘处所的男人,做著最脆弱的袒露,亦是最孤注一掷的挣扎。
那件宽大的男人袄子紧紧裹著她,倒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遮羞布。
大官人肚里暗暗叹了一声浊气。
理解这种心情,正是因为在所有人眼里,名节对这位李行首是可有可无的,或者说早已不存在的东西,这才让这位李师师更加的在乎。
他自来到这里,从未曾存有过半分看轻人的念头!莫说是眼前这位艳冠京华、一笑倾城的李行首,便是那街边讨饭的、泥里打滚的,在他眼里,也不过是老天爷胡乱撒下的一把种子,落在肥田瘦地,各自挣扎罢了。
他冷眼瞧著对面这玉人儿,心头却像开了个杂货铺,五味杂陈。想那后世光景,啧啧,只怕是颠倒过来!
眼前这位李师师,若挪到那时节,怕不是要成了个超级大明星?
多少粉丝怕不是为了一张黄牛门票抢破头的要生要死!
可叹只是生错了世道而已!
大官人想到这里,心中又是一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如炬,斩钉截铁地道:「绝无此事!只恨这世道昏聩,人心叵测,生生污了清白!若在下心中存有半分轻视李行首之意……」
大官人尚未说完,唇间忽地一软,竟被一方柔软的物事堵住了。
定睛一看,原是李师师情急之下,将手中一直绞著的、带著温润湿意的湖丝汗巾,不由分说地按在了他唇上。
李师师抬眸望著他,那双惯常含著秋水、流转生辉的眸子里,此刻水光潋滟,眼尾微微泛红,一层薄薄的雾气氤氲开来,显是心中激荡难平。
然而,与这泫然欲泣的眼眸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她双颊蓦地飞起的两抹娇艳红霞,如同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透著一股女儿家情急之下的羞赧。
她像是被自己这大胆的举动烫著了一般,纤纤玉指猛地一缩,将那汗巾飞快地收了回去,紧紧攥在手心,指尖都微微泛了白。
她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他炽热的目光,声音低低地,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又似嗔似怨地轻声说道:「信了,信了便是……谁、谁要听你发誓……」
那尾音轻飘飘地落下,仿佛带著无限心事,又似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大官人一愣,心道:「哪个要发誓了?爷我只是想说『若在下心中存有半分轻视李行首之意,那也是世道使然.』」
李师师看著大官人一怔,以为他害羞,掩口「哧」一声轻笑,那声音便如珠落玉盘,又带几分慵懒媚态。
她这才拢了拢袄子,画儿略略推近些灯,对著侍立的大官人,眼风儿斜斜一飞,道:
「大官人真真好手段!好画技,这眉眼,这神气儿,竟似活脱脱从奴家脸上拓下来的一般!奴家方才揽镜自照,也未必有它这般传神。真真是画活了!怪道人常说『画龙点睛』,大官人这笔墨,端的点活了奴家魂魄哩。」
她说著,葱管也似的指尖儿轻轻点著画中眉眼,水杏般的眸子却顺著那流畅的墨线一路向下滑,滑过那空荡荡的画幅下半截儿,忽地一顿。
那粉面上笑意便凝住了些,朱唇微启,贝齿轻咬,半晌,才拖长了调儿,幽幽叹道:「嗳哟…唯有可惜的紧呐…」
李师师将那画纸用蔻丹指尖儿捻著,只露出空白的身体,对著大官人晃了晃,眼波里便带了几分似嗔似怨、又夹著三分促狭的意味:
「可惜的便是…这身体,空落落地悬在这里!」
大官人笑道:「这下李行首可相信.」
「都说唤我师师便好.」李师师含嗔带怨的眼波打断道。
她将画纸轻轻放下:「大官人休怪奴家多心,奴家虽对这画技一道的造诣,远不如奴家的歌喉舞姿来得精熟,但多少能品上一品!」
「如今大官人能单凭一张脸儿和一对足儿,便画出奴家这眉梢眼底的神采风流…啧啧,大官人这笔下功夫,真非凡品。」
她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一股甜腻的暖香便向大官人袭去,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洞悉世情的了然:「奴家此刻却是信了…大官人身边,如奴家一般的『绝色知己』,想必定然不少罢?」
大官人想把顺手洒金川扇打开,却发现并未带在身旁笑道:「这话从何说起?」
李师师却已掩口轻笑,自顾自说了下去,带著几分自嘲,又似有无限感慨:「我见大官人见我后并无半点慌张彷徨,甚至」
她顿了顿脸色一红,又转了个话锋:「若非阅尽人间春色,胸有丘壑,对著奴家这般颜色,大官人这笔墨,如何能落得如此顺畅,」
她妙目流转,瞥了一眼那空白的画幅,又悠悠补了一句:「常言道得好啊——『无针不引线,无根怎生莲』?大官人这笔墨里的『根底』,想必是深得很哩!」
她说完,款款起身,对著大官人盈盈一福,那腰肢儿软得似三月杨柳:
「师师早先言语无状,多有冲撞,还望大官人海涵则个,莫要计较奴家这妇道人家的短浅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