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云大喜,豪兴顿生,叉腰望月,朗声道:「好!大嫂子掌坛,我便抛砖引玉了!
》」
宝玉在旁边插不上嘴,便眼巴巴望著黛玉,又偷宝钗,恨不得立时挥毫。
史湘云得了李纨首肯,又见月色如水,清辉遍地,那股子诗兴豪情再也按捺不住。
她几步走到临水栏杆处,叉著腰,仰头望著那轮皎洁皓月,又低头看向池中随波荡漾的月影。恰在此时,远处一只水鸟被这边的笑语惊动,「扑棱棱」振翅飞起。
此情此景,触动了湘云。她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声音清越响亮,带著发现佳句的兴奋:
「寒塘渡鹤影!」
「寒塘」点出环境的清冷幽寂,「渡」字灵动传神,仿佛鹤影是踏著水波月光而来又去,短短五字,画面感极强,这意境竟不似湘云平日豪放风格。
林黛玉原本独自坐在角落阴影里,冷冷地看著水面,心中为父亲担心郁结未消。骤然听到湘云这一句「寒塘渡鹤影」,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不假思索地接道:「冷月葬花魂!」
这句虽好,太过凄凉,有些不合赏月相思,众人心头剧震,寒意顿生。
王熙凤虽不通诗词,甚至被经常取笑连字都不认,但「葬花魂」三个字直白的不祥之意她还是听出来了。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用团扇掩了掩口,眼风扫过李纨和宝钗,心中暗道:「这林丫头,好端端的赏月,偏说出这样丧气的话来!」
李纨完全被这两句诗的意境和才情所镊服,这句一出便知是巅峰绝唱!
然如此团圆满月,这句极大的不安和忌讳太过凄清奇。
秦可卿见众人一时都皱著眉头,赶紧一旁温和说道:「好诗,好诗!果然新奇妙绝!
这句『寒塘渡鹤影」便已出人意表,清奇得紧!「冷月葬花魂」」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更是令人拍案!只是—」
她轻声笑道:「.—此等意境,许是我这未亡人带来了一些戚戚,今日月色虽好,也不便过于悲切,这句一出,已是绝唱,我眼泪都快出来了,大伙儿不必照顾我,不如换一联。」
她三两句便把这句带来得凄凉揽到了自己身上。
薛宝钗见气氛因黛玉那句过于凄厉的「葬花魂」而陷入冰点,可卿虽出言圆场,但众人心头犹自萦绕看那股不散的阴寒之气。
一双否眼却将众人魂不守舍的模样尽收眼底一一李纨捻佛珠的手指都僵了,凤姐的团扇扇得又急又乱,宝玉那痴儿眼珠子黏在黛玉身上,泪珠子断了线似的滚。
她心念电转,那压在自家心底的冤家身影又压不住,跑了出来,鬼使神差的,带著温婉得体的笑容,声音清越圆润,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诸位姊妹才思敏捷,方才联句意境深远,令人叹服。只是这月色清辉,普照人间,原也该有些暖意才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神情凄楚的黛玉和失魂落魄的宝玉身上略作停留,随即转向李纨,「说来也巧,前些日子我哥哥从清河县办货回来,带回几卷时新的词稿,清河县救我一命的恩人所作,我一看之下有意趣大诗才。」
「我瞧看其中两阙,虽非李杜苏辛那等巨手笔,但情真意切,专咏那离愁别绪、刻骨相思,倒与咱们今日这赏月怀人的情境十分契合。不如我献出来,给大家品评一二,权当抛砖引玉,换个思路也好?」
众人正觉气氛沉闷,听宝钗说有新鲜词作,且是「相思」主题,都不由得精神一振。
李纨忙道:「宝丫头快念来听听,正需些新意暖暖场子。」
宝钗含笑点头,那声音便带了点吴侬软语的腔调,曼声吟哦出第一阙: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此句一出,一股深沉的孤寂与萧瑟秋意的画面便弥漫开来。
西风萧瑟,黄叶飘零,孤独的人儿紧闭窗扉,在残阳余晖中追忆往昔。
虽悲凉,却是一种沉静内敛、人人可感的哀愁。混著旧木窗的腐朽气,还有残阳如血的凄惶。
虽也愁,却是人世间熬煎出来的、带著烟火气的愁苦,比那「葬花魂」的凄厉,倒显得截然不同,实在可亲。
众人还未从这萧瑟里回过味,宝钗紧跟著又抛出一阙,那调子陡然一转,变得又软又糯,带著暖阁温香的气息:
「侍药悄呵梨汤暖,推拿轻嗅女儿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这后一阙词,尤其是最后三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众女儿家家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侍药悄呵梨汤暖」:一个细致入微的生活场景,活脱脱一幅内帷私密图!
妻子或是情人病在榻上,丈夫或是情郎熬了润肺的梨汤,手指捧著温热的甜白瓷碗,轻轻呵著气儿,生怕烫著了心上人,小心翼翼、满含柔情地侍奉汤药,轻轻吹凉那碗温暖的梨汤。
那份无声胜有声的默契,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女儿心中最柔软、最隐秘的角落!
那份子小意温柔,那份肌肤相亲前的酝酿,挠得在座未出阁的姑娘们心尖儿都酥麻了!
「推拿轻嗅女儿香」:更是石破天惊!这已超越了寻常的关怀,是肌肤相亲的亲近与爱怜!
推拿按摩时,不经意间嗅到爱人发间颈后,那女儿家衣领间、鬓角处、暖烘烘的脖颈窝里透出的、女儿家独有的体香一一或是清冽,或是甜香,丝丝缕缕钻进男人鼻端—肌肤厮磨,耳鬓厮磨!
这细节何其私密,何其旖旎!将情人那种亲昵无间、沉醉于彼此气息的缝缕情态,描绘得淋漓尽致,却又含蓄不淫,只觉情意绵绵。
那份亲昵昵,那份沉醉贪恋,写得又露骨又含蓄,让在坐的怀春少女又或是未亡人小寡妇们,被撩拨得心头起火,身子酥麻,不约而同的双腿摩换了个姿势!
「当时只道是寻常」:这最后一句,如同画龙点晴,又如暮鼓晨钟!它道尽了人间至情至痛的领悟一一那些曾经拥有的、看似平淡无奇的日常温存,在失去之后,才惊觉那竟是生命中最珍贵、最不可复得的幸福!巨大的失落感与深沉的悔恨,尽在这七字之中,力透纸背!
如同兜头一盆雪水,又似一声穿心透骨的叹息!那些个耳鬓厮磨、温香软玉抱满怀的「寻常」日子,那枕席间的体贴、被窝里的暖意、指尖的温存,一旦烟消云散,才知是烧了高香也求不回的福分!
悔!恨!痛!全砸在这七个字里头,字字见血,砸得人胸口发闷!
这阙词一出,满座皆惊!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是难以抑制的骚动与震撼!
交头接耳,喊喊喳喳,脸红心跳,坐立不安,活像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哪个怀春的女儿不盼个知冷知热的情郎?
哪个深闺的娇娘不贪恋那蜜里调油的恩情?
这阙词,没堆砌锦绣字眼,也没扯什么云山雾罩的玄虚,偏偏就用那炕头灶边、汤药被窝里的实在勾当,一下子捅穿了这些千金小姐们藏在绫罗绸缎底下捂得滚烫的心事!
那「侍药悄呵梨汤暖」的小意温存,那「推拿轻嗅女儿香」的肌肤厮磨、耳鬓厮磨活脱脱就是她们夜里咬看被角、辗转反侧时,偷偷描画了千百遍的「如意郎君」与「恩爱良人」的暖热图景!
至于那句「当时只道是寻常」,更似一声带著血腥味儿的胃叹!它不单是哭那死了的恩爱,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慢悠悠地割在肉上一眼前这点子温存体贴、肌肤相亲的「家常便饭」,保不齐哪天就成了再也摸不著、闻不到的镜花水月!一股子又酸又涩、又慌又怕的滋味,猛地从心窝子里直冲脑门顶!
这死寂一破,紧跟著就是一片炸了窝似的叫好!
那声气儿,有带著哭腔的,有变了调的,有拍桌子打板凳的,有臊得拿帕子捂脸的—七嘴八舌,乱哄哄响成一片,却都是发自肺腑、异口同声的喝彩与赞叹!
未亡人李纨第一个动容,她捻著佛珠的手停住了,眼中瞬间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这守寡的清冷日子,白天黑夜一个人熬著,滋味只有自己知道!从前怨他只会死读书,木头疙瘩似的,不解风情,被窝里都没点热气儿。
可眼下听著这词儿描画的「侍药」、「推拿」、「嗅香」—-那些个她从未尝过、也不敢想的亲昵昵,再咂摸那句「当时只道是寻常」!
早知有今日守活寡的凄惶,当初便是他木头人似的只晓得抱著书本子,她也情愿守著那点子「寻常」过到老!
一股子又酸又苦的浊气直冲喉头,这些事儿她一个也没尝过,便成了寡妇。
想到这里,她竟忘了礼数,失声拍了下大腿声音微颤,带著深深的共鸣:
「好!好一个『当时只道是寻常」!此句-此句道尽人间至情至痛!平实中见真意,细微处显深情!宝丫头,这词—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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