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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京城一夜,清河上门(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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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执中密会工部侍郎于城西『醉仙楼』雅阁,屏退左右,密谈逾两个时辰……」

「散朝后,何于值房内对其心腹言:『蔡太师年高,精力恐有不逮,朝局当思变通之道……』」

「何执中近日频频召见御史台新进言官数人,所议皆涉盐铁、漕运等要害……」

「何府近日有江南巨贾出入,所携礼单甚厚……」

「林如海拜访何执中.」

字字句句,皆是何执中私下言行、交游、记录得详尽无比,时间地点人物俱。

里静得可怕,只有蔡京翻动纸页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以及沉水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王黼屏住呼吸,跪在地上,感觉膝盖下的青砖寒意刺骨,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破喉咙。他死死盯著蔡京那看不出喜怒的脸,等待著决定命运的雷霆或甘霖。

良久,蔡京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他既无惊怒,也无欣喜,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他慢悠悠地将手札重新卷好,放在小几上,仿佛那只是一卷无关紧要的闲书。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在王黼那张因紧张和期待而微微扭曲的脸上淡淡一扫,嘴角又扯出那丝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嗯。王司谏,费心了。这份『寿礼』……老夫收下了。难为你有此心。」

言罢,他不再看王黼,又垂下了眼皮,重新捻动起那串伽楠香佛珠,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拂过水面的微风,了无痕迹。

王黼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住,如同冻硬的猪油。

他眼中那点炽热的光芒迅速熄灭,只剩下巨大的错愕和无法置信的茫然。

没有预想中的嘉许,没有暗示的提拔,甚至连一句「知道了」都欠奉!只有一句轻飘飘的「费心了」、「收下了」、「难为你有此心」!

巨大的失落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发冷,膝盖下的青砖寒意瞬间侵透了骨髓。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得强撑著几乎麻木的双腿,深深叩下头去,声音干涩发颤:「是……是……黼……告退。」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动作狼狈不堪,官袍下摆沾了灰尘也浑然不觉。

他低著头,不敢再看榻上喜怒难测的太师,弓著腰,一步一顿,极其缓慢地倒退著向书房门口挪去。

蔡京眼皮微抬,望著空荡荡的门口,嘴角噙著一丝说不清是赞是嘲的笑意:「王黼小儿,端的……是个妙人儿!」

瞿大管家躬身:「太师说的是?小的愚钝,只觉此人……忒也钻营了些。」

蔡京嗤地一笑,放下画轴:「钻营?那是下作手段!他王黼,啧……那是把下作二字,生生炼成了登天的云梯!」

「老夫在宦海浮沉数十载,见过的魑魅魍魉车载斗量,可似他这般,能把『贱』字刻进骨缝里,化作媚上欺下的本事,舔痈舐痔而不露半分羞惭,翻脸无情而犹带三分笑意…这般的『独一份』,天下难寻第二遭!」

瞿大管家低声道:「如此不堪,太师何以……」

蔡京声音却愈发懒洋洋:「不堪?哈哈哈!你终究是眼皮子浅了!正因他下贱得登峰造极,毫无挂碍,这巍巍朝堂之上,岂能没有他一方宝座?」

「你且看著,凭他那股子没脸没皮的钻营劲儿,凭著能把黑的描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那张巧嘴,凭著那见风使舵、认贼作父的机灵……嘿嘿,说不得哪一日,蹬著老夫肩膀爬上高枝、反手把老夫掀下台的,便是此獠!」

瞿大管家悚然一惊,额头沁汗:太师既洞若观火,何不……早早!」

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蔡京浑浊的老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忽地绽开一个极深、极冷的笑容:「扼杀?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在这位子上坐几年?这宦海沉浮,看多了也腻烦。」

「留著他这般『妙人』在眼前蹦跶,看他使出浑身解数,看他能把这官场搅和成何等腌臜模样……岂非比看那园子里的猴戏,更有趣三分?」

————

窗外天光刚透出蟹壳青,大官人便在锦被里动了动身子。

几乎是同时,蜷缩在床榻外侧的金钏儿立刻惊醒。浓密如鸦羽的长睫颤动了几下,才勉强睁开。

她下意识地吸了口气,忍不住蹙紧了秀气的远山眉,贝齿轻轻咬住了下唇,才将一声闷哼咽了回去。

国公府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容不得她半分懈怠。她忍著那磨人的不适,撑著酸软的腰肢,迅速而无声地坐起身。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恰好勾勒出她侧身的剪影。

她只穿著一件水红色软绫抹胸,细窄的肩带松松挂在圆润的肩头,半遮半掩著底下的酥胸。

她赤著莹白如玉的纤足,动作虽比平日稍显滞涩,却依旧努力保持著那份刻意的轻盈,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先轻手蹑脚走到外间,从温著的炭炉上提下铜壶,兑好一盆温度恰好的洗脸水,绞了热手巾。这才回到内室,垂首侍立床边,低声道:「老爷,水备好了。」

西门大官人嗯了一声,坐起身。金钏儿立刻上前,将温热的巾子双手奉上。

就在金钏儿低头整理大官人腰间最后一丝褶皱时,自己穿戴整齐后,门外响起了小心翼翼的叩门声,是玳安的声音:「大爹,您起了没?小的们来伺候。」

「进来。」大官人扬声道。

金钏儿闻声,立刻规矩的后退两步,侧身垂首侍立在床榻与梳妆台之间的角落阴影里。

大官人一愣,回头一望,果然这国公府的规矩和自己府里不同。

这是贴身丫鬟需退避到不引人注目、又能在主人需要时及时上前的侧后方位置,既显示谦卑,又不碍事。

门开了,玳安和来保躬身进来。两人一眼瞥见角落阴影里垂手侍立、面颊犹带一丝不易察觉红晕的金钏儿,又飞快地扫了一眼穿戴整齐、神清气爽的大官人,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大爹,事儿办妥了!」来保上前一步,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兴奋与恭敬,「吏部和兵部的手续,全齐了!小的天不亮就去守著,那边一见著太师爷的纸令,那叫一个痛快!简直跟催命符似的,赶著就给办完了,一点磕绊都没打!」

大官人闻言也是一愣:「这么快?」他原以为至少得再耗上一两日。

「可不是嘛大爹!」玳安也凑上前,满脸堆笑地帮腔,

「您是没瞧见那帮书吏的嘴脸,见了太师爷的条子,腰都快弯到地上了!办起事来手脚麻利得,啧啧,生怕慢了一步惹祸上身似的!」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丝了然又带著点嘲讽的笑意:「好,办得好。此地不宜久留,收拾收拾,用过早饭即刻启程回清河。这官身定了,官服也得赶紧缝制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两个心腹,笑道:「放心,少不了你们俩的。每人给你们也缝上几身合体的官服,穿出去也像个样子。」

玳安和来保一听,喜得心花怒放,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连连磕头:「谢大爹恩典!谢大爹恩典!」

来保更是激动道:「大爹体恤!小的…小的们自己也攒了些散碎银子,不敢全让大爹破费……」

大官人哈哈一笑,声音洪亮:「说的什么话!难道你们主子我还付不起几身官服的银两?起来起来!跟我这些年,这点体面还不该给你们?」

「是是是!大爹说的是!」两人赶紧爬起来,脸上笑开了花。

然而,这番对话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角落阴影里的金钏儿耳边!她原本低垂著头,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将自己缩成背景。可「吏部」、「兵部」、「手续齐了」、「官身」、「官服」、「缝制」……这些词一个接一个钻进她耳朵里。

五品大官?

金钏儿的心猛地一跳!她伺候的这位大官人,竟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五品武职!

这身份,放在国公府里也需正经行礼的!

而更让她震惊得几乎忘了呼吸的是——眼前这两个刚刚还跪在地上磕头谢恩、看起来卑微恭顺如同寻常豪奴的汉子,玳安和来保…大官人竟然说也要给他们缝制官服?!

他们两个…也是官身?!

金钏儿瞬间滚烫的血液涌上面颊。

哪个奴婢不期望自己主家能够荣华发达。

自己昨夜竟然是伺候候一位五品官!

而这两个她潜意识里并未太过在意的「下人」,竟也是官!

金钏儿心头那点指望,「噌」地就窜起老高,烧得她浑身燥热。

暗忖道:有朝一日,若能借著新主子的势,体己梯己攒足了,大模大样坐了小轿子,回那贾府走上一遭……

大官人带著一群人匆匆往清河县赶。

此刻,西门府上气氛本就因大官人远行而有些沉寂。

忽听得门上报:「李县尊座下王押司、山东提刑所干办公事孙大人到访!」

吴月娘正在上房理著帐目,闻报心头便是一紧。

来的是李县尊的心腹押司和夏提刑的干办公事属官,掌具体案牍刑名事务,皆是手握实权的要紧人物。

她不敢怠慢,忙命小玉收拾了桌面,自己整了整衣衫发髻,强打起精神,到前厅迎客。

不多时,小厮引著两人进来。

当先一人四十上下年纪,穿著半新不旧的青色圆领官服,头戴吏巾。

他身后跟著一位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精悍,穿著提刑所公人惯穿的皂色劲装。

月娘上前万福:「不知二位大人光降寒舍,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一面命金莲儿看茶。

王押司还算客气,拱手还了半礼:「大娘子不必多礼,下官等也是奉命行事,叨扰了。」

那孙干办只是略一抱拳,目光锐利地在厅堂内扫视一圈,带著公门中人特有的审视意味。

分宾主落座,金莲儿奉上茶来。

俩人却无心品茗,沉吟片刻,开门见山道:「大娘子,今日冒昧前来,实是有一桩要紧公务。贵府……怕是有些帐目,拖欠了些时日?」

月娘心下一沉,面上强笑道:「王押司说的是?不知是哪里的帐目?」

王押司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迭得整整齐齐的桑皮纸,展开来,却并未递给月娘,只是平摊在自己面前的茶几上,手指在那朱红色的官印和一行行墨字上点了点:

「大娘子请看,这是上头的条子,直接下到我们李县尊衙门的。白纸黑字,写得明白,贵府有一笔款项,数目不小,逾期未还。县尊大人深感为难,特意遣下官前来知会一声。」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月娘:「按说,这等拖欠债被上头逼,本该直接派衙役上门催缴,甚至封门拿人也是常理。」

「只是……贵府毕竟是西门大官人的府邸,大官人又有显谟学士头衔,更和县尊交好,得带人来……未免太过生硬,失了体面。这才让下官先来通个气儿。」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直沉默的孙干办接口了,声音硬邦邦的,像块生铁:「正是此理。这桩事,我们山东提刑所夏提刑夏大人那里,也接到了同样的条子。」

他目光如电,直射月娘,「夏大人也发话了,西门大官人毕竟是显谟学士。直接派兵丁上门锁拿家眷,传出去不好听,也伤了和气。」

「故此,夏大人特命卑职前来提醒大娘子一声。」

他嘴角扯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只是,这提醒归提醒,规矩是规矩。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人家手里捏著白纸黑字、摁著手印的欠款单子,走到天边也是占著理的。」

「大娘子若是执意不还,怕是不好交代。」

月娘温和的笑道:「二位大人……这,这欠款之事,妾身一介女流,实不知详情。可否……可否宽限些时日?待我家官人从东京回来,必有分晓……」

王押司缓缓摇头,叹道:「大娘子,非是我等不通情理。实在是上头压得紧,这『条子』是催命符啊!李县尊和夏提刑顶著压力,能让我二人不带人来,已是看在西门大官人的金面上了。这宽限……」他拖长了调子。

孙干办更是直接,斩钉截铁道:「一日!最多一日!大娘子,明儿个这个时候,要么见到现银,要么见到我们提刑所的签票告辞了!」

说完转身离开。

王押司也跟著起身,语气温和低声:「大娘子,早做打算,即便是县尊这可以多拖几日,夏提刑那里可不好相以,下官告辞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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