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地面,而是一堆……布料?垫子?
他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大约三米见方,四壁是粗糙的水泥,头顶是他掉下来的洞口——但洞口在他摔下来后就自动关闭了,现在是一块完整的天花板。
唯一的光源来自墙上的一个小屏幕,屏幕上显示着楼层示意图:他现在在五楼和六楼之间的夹层,一个维修通道或设备间。
空气中有浓重的灰尘味和机油味。
江述检查身体——没有骨折,但左手腕扭伤了,一动就疼。他撕下一截衣袖简单固定,然后开始观察环境。
房间里堆满了旧医疗设备:一台报废的心电图机,几个氧气瓶,一堆脏污的白大褂和床单(他刚才就摔在这上面),还有一些工具箱。
没有明显的出口。
但有一扇门。
铁门,很厚,中央有一个转轮锁。门上有个小窗,玻璃是单向的——从里面能看到外面,外面看不到里面。
江述凑到窗前。
外面是一条走廊,和他之前在二楼见过的类似,但更破败。灯光昏暗,地面有积水。而此刻,走廊里正在发生什么。
一群“东西”在移动。
江述认出其中一些:歪头的护士,推着不锈钢推车;那个吃药的男人,现在他的脸完全肿胀成紫色,边走边从嘴里吐出黑色的药粉;还有之前见过的小女孩,赤着脚,抱着音乐盒,但音乐盒不响了,她只是面无表情地走着。
而在它们中间,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被它们包围着,拖着向前走。
是院长。
他的金丝眼镜碎了,一边镜片完全脱落。白大褂被撕破,脸上有抓痕。他还在挣扎,但那些“东西”的数量太多,至少有二十个,从四面八方抓着他,推着他,朝走廊深处走去。
院长的嘴在动,似乎在说什么,但江述听不见——这个房间的隔音效果极好,完全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他看到了江述。
不,不可能,这是单向玻璃。但院长的眼睛确实看向了这个小窗,眼神里有某种……恳求?还是警告?
院长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江述读唇语能力一般,但那三个字的口型很清晰:
“安静源”
然后院长就被拖走了,消失在走廊拐角。
那些“东西”没有全部离开。留下了三个——一个护士,一个弯腰驼背的老病人,还有一个……江述没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像是人体的碎块胡乱拼凑起来的:两条腿来自不同的人,肤色和粗细都不同;躯干肿胀,皮肤透明,能看到里面蠕动的内脏;而头……它有三个头,分别看向三个方向,每个头的嘴都咧开着,但没有眼睛,只有黑洞洞的眼窝。
这个怪物停在江述所在的铁门外,三个头同时转动,似乎在嗅探。
江述立刻后退,离开窗口,背贴墙壁。
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而是从铁门本身传来——那怪物在敲门?
不,是在……刮擦。
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刮擦金属门板的声音,缓慢、有节奏,像在试探。
刮擦声持续了十秒,停了。
然后,江述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说话声。
嘶哑的、重叠的说话声,直接从门板传导进来,像是声音振动了金属,再传进室内:
“里……面……”
“有……声……音……”
“心……跳……”
“呼……吸……”
“打……开……”
“让……我……们……进……去……”
江述屏住呼吸,连心跳都试图控制到最慢。他闭上眼睛,开始默背素数,强迫自己冷静。
门外,刮擦声又开始了,这次更用力,更急促。
铁门开始微微震动。
江述环顾房间,寻找武器。工具箱里有扳手、锤子,他抓起一把锤子,握在手里。但真的打起来,面对三个怪物,胜算几乎为零。
而且一旦打斗,必然会发出声音,引来更多。
他需要逃出去,但不是现在。
刮擦声突然停了。
说话声也停了。
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江述等了整整一分钟,才敢再次凑到窗前。
走廊空了。
怪物们走了。
但他不敢开门。可能是个陷阱,可能它们就躲在拐角处。
就在他思考下一步时,头顶传来了声音。
敲击声,从天花板传来。很轻,但有节奏:三短,三长,三短。
摩斯密码:SOS。
是谢知野他们!
江述立刻抓起扳手,用扳手柄敲击天花板回应:三短三长三短。
上面停顿了一下,然后传来新的敲击:.-.-..-.-----..-.----..-../....-..-..
江述对摩斯密码只懂基础求救信号,这串太长了。他快速在心里解码:A-R-E-Y-O-U-’-R-E-.-.-.
“Areyou're”?不对,应该是“Areyousafe?”
他敲回去:.-..-..-../..-.---.-./-.---.--
SAFEFORNOW
上面的回应:...-.--.-../-...-.--/.--./.-.-../-.-.-----..-.--.
STANDBYWEARECOMING
江述稍微松了口气。但他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房间没有明显的出口,谢知野他们要怎么进来?从六楼挖下来?
他再次检查房间。墙壁、地板、天花板……等等,地板。
刚才他摔在那堆床单上,但床单下面是什么?
江述走过去,用力拉开那些脏污的布料。下面是一块金属盖板,像下水道井盖,中央有拉环。
他握住拉环,用力一拉——
盖板很重,但能打开。下面是一个垂直的管道,直径约八十厘米,内壁有生锈的爬梯,向下延伸进黑暗。
管道里有微弱的气流向上吹,带着地下室的潮湿霉味。
这是通往哪里的?地下室?停尸房?锅炉房?
但这是唯一的出路。
江述犹豫了。下去可能更危险,但留在这里,等谢知野他们从六楼下来可能也需要时间,而且可能再次惊动那些怪物。
他决定下去。
但在下去之前,他需要留个信息。工具箱里有粉笔,他在铁门内壁上用粉笔写下:“已从管道下行,江述”,并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
然后他背上一个工具包(里面有些可能用得上的工具),手握锤子,钻进了管道。
爬梯很旧,但还算牢固。他小心翼翼向下爬,尽量不发出声音。管道内壁有凝结的水珠,摸上去冰凉黏腻。
向下爬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他看到了一个出口——管道侧面有一个开口,外面有微光。
江述从开口钻出去,发现自己在一个狭窄的通道里。通道很矮,必须弯腰前进。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地面有积水,深及脚踝。
通道向前延伸,尽头有光线。
他弯着腰慢慢前进,水花声在狭窄空间里被放大。他尽量放轻脚步,但水的阻力让动作变得笨拙。
走了大约二十米,通道豁然开朗。
他来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地下大厅。
这里像是医院的旧仓库或设备区,挑高至少五米,面积有半个足球场大。空间里堆满了各种废弃的医疗设备:病床、轮椅、手术台、无影灯、还有成堆的档案箱。
大厅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圆形结构,像某种反应堆或大型机器,但已经锈蚀损坏。机器周围散落着断裂的管线和零件。
而在大厅的各个角落,有东西在动。
不是那些怪物,而是……人影?
很多人影,坐在轮椅上,躺在病床上,靠在墙边。他们穿着病号服,一动不动,像是雕塑。
但江述看到其中一个人的手指动了动。
他还看到,所有人的耳朵里都塞着东西,嘴巴被缝着。
和二楼那个医生一样。
“欢迎来到寂静的源头。”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直接在大厅里回荡。
声音温和、悦耳,和院长的声音很像,但更年轻,更……虚无?
江述转身,寻找声音来源。
大厅中央的圆形机器上方,出现了一个光点。
光点逐渐扩大,形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影。
一个年轻女性的影像,穿着白色长裙,长发披肩,面容安详——正是六楼容器里的那个林悦。
但这是她的投影?还是她的意识?
“你是林悦?”江述问,声音在大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我是林悦,也不是林悦。”影像说,“我是寂静本身,是这个地方所有无声痛苦的集合体,是那个男人创造的‘完美作品’,也是他最大的失败。”
影像漂浮下来,停在江述面前三米处。她的眼睛是正常的棕色,有情感,有痛苦。
“周文远以为他创造了一个完美的寂静容器。”林悦说,“但他不知道,寂静会思考,寂静会感受,寂静会……恨。”
她张开双臂,指向大厅里那些人影:“他们都是失败品。无法承受绝对寂静,意识崩溃,但身体还活着。他们的意识碎片飘散在这里,成了寂静的养料。”
“而楼下那些东西呢?”江述问。
“那些是寂静的具象化。”林悦说,“寂静渴望声音,就像真空渴望物质。它们追逐声音,吞噬声音,然后让一切重归寂静。这是一种本能,一种……循环。”
她看向江述:“你们这些外来者,带来了声音,打破了平衡。现在整个系统都在苏醒,都在饥饿。”
“怎么停止这一切?”江述直接问。
林悦沉默了几秒:“摧毁我。摧毁六楼的容器,摧毁我的身体,这个寂静场就会崩溃。那些东西会消失,医院会恢复正常——或者说,会彻底毁灭,连废墟都不剩。”
“那院长呢?”
“他必须见证。”林悦的影像开始波动,表情变得痛苦,“他必须看着他的杰作崩溃,看着他的罪孽被清算。然后……然后他可以选择,是死在这里,还是活着承受一切。”
大厅突然震动起来。
上方传来重物撞击的声音,还有……钢琴声?
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从通风管道传来,那首肖邦的《夜曲》,但弹得支离破碎,像是有人在疯狂砸琴键。
“他们来了。”林悦说,“你的同伴,还有院长,还有那些东西。最终的对决要开始了。”
她的影像开始变淡:“去中央机器那里。那里有控制台,可以远程摧毁六楼的容器。密码是院长永远不会忘记的三个数字——他女儿的生日。”
“他女儿?”
“死了。”林悦的影像几乎透明,“因为他的忽视,因为他的沉迷研究。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说完,她完全消失了。
大厅的灯光开始闪烁。
远处,江述听到了声音——很多声音。
推车声,脚步声,嘶吼声,还有……谢知野的呼喊?
“江述——!”
声音从管道出口方向传来。
江述握紧锤子,朝大厅中央的机器跑去。
而在他身后,那些坐在轮椅上、躺在病床上的人影,开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
转过头来。
(第九章完,寂静医院副本进度5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