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最后的余晖被宿舍楼高大的阴影吞没,404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隔绝了最后一丝活气。
房间里的气氛比昨晚更加沉重。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字,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江述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投向右边下铺的床板——那个空白问号的刻痕,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刺眼。
“都检查一下自己的东西,尤其是校牌。”谢知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率先脱下校服外套,仔细检查内衬和口袋,“规则第一条,不能丢。”
林琛默默地把书包放在左边上铺,动作有些机械。周正则走到窗边,检查插销是否牢固,目光扫过窗框上“不要看窗外”的刻字,眉头微蹙。
江述深吸一口气,放下书包,也准备检查。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床板下的那片阴影……蠕动了一下?
他猛地定睛看去。
昏暗中,水泥地面粗糙的纹理依旧,堆在床底的破纸箱轮廓模糊。好像……没什么变化?
是光线变化产生的错觉?还是连续的精神紧绷导致的疑神疑鬼?
江述揉了揉眉心,告诉自己镇定。他俯身,打算从书包里拿出水杯喝口水。
就在这时,他清晰的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粉笔划过粗糙黑板的声音。
吱——
声音的来源,正是周正睡的那张床,床板背面。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连正在检查门窗的谢知野也回过头来。
林琛离得最近,他几乎是扑到了床边,弯下腰,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微弱的天光,看向床板背面——那里,原本刻着四个名字和问号的地方。
下一秒,林琛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的身体僵在那里,像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紧接着,一阵无法抑制的颤抖从他肩膀开始蔓延。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转向周正。那张总是带着或灿烂或狡黠笑容的娃娃脸,此刻褪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周正,里面翻涌着极致的恐惧、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江述的心猛地一沉。
谢知野已经大步走过去,低头看向床板。
周正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他推开挡在身前的林琛(林琛被他轻轻一推,竟踉跄了一下),弯下腰。
昏暗的光线下,床板背面,原本空白的问号后面,多了两个清晰的字。
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某种深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或者别的什么,蜿蜒流淌而成,笔触带着一种诡异的流动感,仿佛拥有生命。
那两个字是——
周正。
死寂。
404宿舍里只剩下四人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实体,压得人胸腔发痛。墙上那些“救命”、“逃”、“它来了”的刻字,此刻像无数尖叫的嘴巴,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处境。
“下一个轮到谁?”
现在,答案揭晓了。
是周正。
“不……”
一声极其微弱、破碎的音节从林琛喉咙里挤出来。他像是被这个事实彻底击垮了,眼神空洞,身体晃了晃。
周正站直身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时更沉,更静。他看了一眼床板上自己的名字,又看向几乎要站不稳的林琛,伸手想去扶他。
“别碰我!”
林琛猛地打开他的手,声音嘶哑尖利,像是变了个人。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吓人,那里面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决心。
“听着,”林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他扫过江述和谢知野,最后死死盯住周正,“你,周正,今晚一步也不许离开这张床!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就当自己死了!不许动,不许回应,不许下床!听明白没有?!”
“林琛,你……”周正试图开口。
“我问你听明白没有!”林琛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狭小的宿舍里炸开,带着破音。
周正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明白。”
林琛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一把抓起自己床上的书包,转身就朝宿舍门冲去!
“林琛!”江述惊愕地喊道。
林琛的手已经抓住了门把手。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周正,那眼神复杂到江述无法解读,有决绝,有担忧,还有一种深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记住我的话!”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猛地拉开门,闪身出去。
“砰!”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几乎就在门关上的同一瞬间,江述和谢知野都听到了——门锁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不是他们从里面插上的插销,而是……外面锁上的声音?
谢知野一个箭步冲到门边,用力转动门把手——
纹丝不动。
他又尝试向内拉,向外推,门像是被焊死在了门框上,连一丝缝隙都没有晃动。
“被锁死了。”谢知野沉声道,他检查了一下门内侧的插销,插销好好地插着,但这显然不是门打不开的原因。问题出在门外。
江述也试了试,心沉了下去。林琛从外面把门锁了?用什么锁的?目的是什么?把他们三个,尤其是周正,关在宿舍里?
“他疯了?!”江述难以置信,“马上要熄灯了!他自己跑出去违反规则?!”
守则第四条清清楚楚:熄灯后不得外出。
林琛这是去送死?还是……他有什么必须出去的打算?
周正站在床边,双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发白。他看着紧闭的房门,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剧烈挣扎着。林琛的警告言犹在耳,但他此刻的表情,分明是想立刻冲出去把人抓回来。
谢知野看了一眼终端时间:22:20。
距离熄灯还有十分钟。
“现在怎么办?”江述看向谢知野,又看向周正,“我们……要破门出去找他吗?”破门的动静太大了,而且未必能成功。更重要的是,他们出去了,又去哪里找?在规则限制下,夜晚的校园比这个闹鬼的宿舍更危险百倍。
谢知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窗边,看向外面。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宿舍楼外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只能照亮很小一片区域,更远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看不到林琛的身影。
“他说,让我一步也不许离开这张床。”周正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他让我……当自己死了。”他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强迫自己接受,“他一定有他的理由。他从来……不会做没把握的蠢事。”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服自己。江述听出了周正语气里的不确定和担忧,但他也听出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周正相信林琛,即使在这种看似自杀的举动面前。
“我们也出不去了。”谢知野指了指门,“外面锁死了。与其浪费力气,不如……”他看向周正,“听他的,你留在床上。我和江述守着。”
别无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逼近22:30。宿舍里的灯又开始闪烁,那令人心悸的明灭倒计时再次上演。
周正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利落地脱掉鞋子,爬上右边下铺。他没有躺下,而是背靠着墙壁,抱膝坐着,目光紧盯着房门的方向。
江述和谢知野也各自爬上了自己的床铺。江述在爬上铺时,再次避开了那面悬挂的碎镜子。镜子在灯光闪烁中反射着破碎的光斑,无声无息。
22:30整。
灯,灭了。
熟悉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再次降临。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
江述躺在硬板床上,竖起耳朵,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处于高度警戒状态。他预想着昨晚的一切会重演——门外的刮擦声、哀求声,床下的爬行声、呓语声,镜子的震动声……
然而,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五分钟……
什么都没有。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门外没有刮擦和哭泣,床底下没有窸窣声和冰冷的呼吸,头顶的镜子也安安静静。
死寂。
但不同于昨晚那种充满“存在”感的、紧绷的死寂,此刻的寂静……竟然透着一种奇怪的“平常”。
江述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就在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听觉时,声音出现了——
但不是恐怖的声音。
是从隔壁宿舍传来的,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喂,你那本漫画看完没?借我看看。”
“明天吧,我还差一点。”
“靠,又拖!”
声音很轻,隔着一堵墙,模糊不清,但能听出是两个男生在随意聊天。紧接着,又传来几声压低的笑声和翻书页的声音。
再远一点的宿舍,有人拖着拖鞋去厕所的踢踏声,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哗啦声,甚至……某个方向传来了轻微的、有节奏的鼾声?
江述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怎么回事?昨晚还鬼哭狼嚎、危机四伏的宿舍楼,今晚突然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夜晚的男生宿舍楼?
普通到让人毛骨悚然!
这比直接出现怪物更可怕。因为你不知道这“正常”的表象下藏着什么,不知道这是不是某种更致命的陷阱,也不知道这种“正常”会持续多久,何时会被打破。
谢知野那边也毫无动静,想必也察觉到了这诡异的平静。
而周正……
江述侧耳倾听右边下铺的动静。周正的呼吸声很轻,但平稳,没有异常的声响。床底下也一片安宁。那个刻着他名字的“东西”,似乎今晚休假了?
时间在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平静”中缓慢流淌。江述睁大眼睛瞪着眼前的黑暗,不敢有丝毫松懈。他反复回想林琛夺门而出前的眼神和话语,试图拼凑出可能的意图。
林琛锁了门,把周正关在里面,自己出去了。
然后,宿舍楼“正常”了。
这两者之间有联系吗?
林琛出去做了什么?
他现在在哪里?安全吗?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却没有答案。江述只能保持清醒,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变化。
夜,深了。
聊天声渐渐平息,鼾声多了起来,偶尔还有梦呓。一切都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集体住宿夜晚。
江述确认自己一夜未合眼。他的眼睛干涩酸痛,但意识始终清醒。他无数次“听”向门口的方向——那扇被从外面锁住的门,纹丝不动,没有任何被开启的迹象。
林琛没有回来。
至少,没有通过这扇门回来。
当第一缕灰白色的天光艰难地透过脏污的窗户渗入室内时,宿舍的灯“啪”一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