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好……”少女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形,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软糯,她仰着脸,眼睛睁大到极限,里面映出江述没什么表情的脸,“请问……你是……我的新郎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濒临断裂的颤音。
几乎就在她问出这句话的同一毫秒,江述视野边缘,几行颜色稍异、更具侵入感的暗红文字陡然跳出:
**【系统提示(个人):请完成个人任务,奖励积分10。任务时限:24小时之内。找到你的新郎!任务失败玩家死亡!】**
**个人任务!限时24小时!失败即死!**
江述的心脏仿佛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这个“新嫁娘”副本的恶意与复杂远超预估。不仅要面对每晚可能降临的集体性死亡威胁,在偌大鬼王府中寻找渺茫的离开线索,如今竟还有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个人任务,且失败惩罚直接就是死亡!少女显然也接到了相同或类似的任务,她此刻的询问,不过是溺水者盲目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述维持着语调的平稳,字句清晰,不留任何暧昧余地:“不,我不是你的新郎。”看到少女眼中那点微弱的光瞬间熄灭,被更深的绝望黑洞吞噬,他顿了顿,补充道,既陈述一个明显事实,也或许暗含一丝提醒,“我也是新娘。”
“也……也是新娘?”少女茫然地重复,像是无法理解这个简单的句子。希望的彻底破灭似乎抽空了她最后的气力,她眼神空洞,喃喃自语:“那……谁是我的新郎?谁才是……我的新郎?”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江述心中无声地叹息。那高悬的“鬼王府”匾额,这满院招魂般的灵幡与买路钱,那童谣里赤裸裸的暗示……一切不都指向那个最可能的答案吗?这是一场为“鬼”举行的**冥婚**。她们这些“新娘”要嫁的,十有八九便是这宅邸那未曾露面、不知何等形貌的“主人”。但他没有说破。一来,这仅是极高概率的推测,未必是全部真相(任务要求“找到”,或许另有玄机);二来,直接捅破这层窗户纸,对这个精神已濒临崩溃的少女而言,可能造成毁灭性打击;三来,在其余“新娘”和可能存在的耳目面前,过早展露自己的分析和推断,绝非明智之举。
他只是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嘎吱——!!!”
就在此刻,鬼王府那两扇紧闭的、朱红漆色斑驳脱落的大门,骤然发出一声沉重嘶哑到令人牙酸的巨响,缓缓地向内洞开!
门内涌出的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连通着深渊。一股更加阴寒、混合着陈年灰尘、霉烂木质以及某种奇异刺鼻香料的气流席卷而出,卷得院中垂挂的灵幡微微拂动,地上的纸钱发出簌簌轻响。
所有的纸人,包括那十二个童男童女以及更远处廊下阴影里若隐若现的其他纸扎仆役,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将那画着固定笑容的脸转向大门方向。墨笔勾勒的鲜红嘴角,在摇曳的阴影中仿佛被无形之手拉扯,弧度变得越发夸张诡异,似在举行一场无声的欢迎仪式,迎接主人的归来,或是……祭品的献上。
一个身形佝偻得近乎对折、穿着一身晦暗紫色寿衣的老妪,提着一盏散发着惨白幽光的气死风灯笼,从那片浓黑中缓缓踱出。灯笼光晕有限,只勉强照亮她布满深深褶皱、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和一双浑浊得几乎看不到瞳孔的眼睛。她抬起眼帘,目光像冰冷的刷子,缓缓扫过院子里六个僵硬的红衣身影,喉咙里发出破旧风箱拉动般的“嗬嗬”声。然后,用一种尖利、刻板、剥离了所有人类情感的音调,一字一顿地说道:
“吉时已到……新娘入府……各归……各房……”
“灵堂已设……停棺七日……勿扰……勿近……”
“府内……自有规矩……违者……呵呵……”
她没有说完“违者”的下场,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两声干涩短促的冷笑,那笑声比哭更难听,像骨头在相互摩擦。随后,她侧过身,将灯笼略略提高,昏白的光晕照亮门槛内一小段布满灰尘的青砖路,示意众人进入。
前路是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已知的致命规则,身后是隔绝归途的紧闭院门与列队“恭送”的诡异纸人。进退皆无路。
江述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寒彻骨的空气涌入肺叶,刺激着神经,将因个人任务而骤然绷紧的心弦稍稍冷却。他最后瞥了一眼惨白月光下那六顶殷红刺目的花轿,尤其是自己那顶居于正中、形制特殊的轿子,然后不再犹豫,迈开了脚步。
他并未第一个行动,也未刻意落后,只是以一种均匀的步伐,随着其他几位或迟疑、或恐惧、最终也被无形压力推着向前挪动的新娘一起,走向那洞开的、仿佛巨兽咽喉的鬼王府大门。
迈过那道高大门槛的刹那,阴冷的气息如同有生命的潮水般瞬间包裹全身,浸透厚重的嫁衣。门内的黑暗远比门外感知的更为浓郁粘稠,仅有老妪手中那盏白灯笼散发出的一圈微弱光晕,勉强驱散咫尺之内的黑暗,映出脚下积尘的青砖和两侧影影绰绰、如同沉默鬼影般的廊柱与门扉。
江述下意识地侧头,回望了一眼身后。
正在缓缓合拢的门缝间,最后一线院中的月光被切割得细长而扭曲。他看见那些纸人童男童女,依旧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脸朝着宅邸方向,脸上那墨笔勾画的、鲜艳到刺目的笑容,在最后一缕逃逸的光线下,被拉扯出一个极致欢欣却又无比瘆人的弧度。
“轰。”
大门彻底紧闭,将最后一丝天光与外界彻底隔绝。
绝对的黑暗、未知的路径、老妪手中灯笼那摇摇欲坠的惨白光晕,以及前方甬道深处弥漫而来的、更加浓郁的不祥气息,成为了唯一可感知的世界。
视野角落,个人任务“找到你的新郎”后面,那冰冷的24小时倒计时数字,开始了无声而坚定的跳动。
每晚一人被活活烧死的阴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顶。
离开这鬼地方的线索,隐藏在童谣的数字迷宫与这深宅大院的无数角落。
而身边这些同着嫁衣的“同伴”,究竟是绝境中可以依仗的盟友,还是规则下更为致命的陷阱?
江述悄然握紧了拳,指尖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而真实的痛感,帮助他彻底凝聚心神。眼眸深处,惯常的冷静与锐利重新燃起,如同黑暗中淬火的寒星。他开始以超越常人的专注力,记忆走过的每一个转弯、路过的每一扇门扉、空气里每一丝气味的变化、耳中捕捉到的每一点细微声响。
鬼王府的七日生存,于此刻,正式拉开猩红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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