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父亲一夜也没有睡踏实,他又想起和刘二蛋一起讨饭的童年。刘二蛋走在前面,他随在后面,他们顶风冒雪一个村落一个村落地讨下去。后来他们就遇见了狗。狗追着两个人,父亲屁滚尿流地向前跑,刘二蛋在后面喊:石头,别怕,有我哪。父亲的小名叫石头。狗终于被二蛋打跑了。
父亲想起往事,无法入眠。
第二天一早,父亲去上班。路过楼下自行车棚时又看见了队长和会计。看样子他们昨夜是躲在车棚里过的夜。此时,他们正在啃着自己带来的干馒头。
父亲生气了,立在他们面前气愤地说:你们这是干啥?是在丢我的人!
队长刘二蛋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说:老石,我们遭灾哩。村子里的乡亲,没吃没穿的。眼看就冬至了,要冻死人哩。
父亲半晌没说话,他想起了妹妹在雪里伸出的两只小手。他站了一会儿,又站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最后带上队长刘二蛋向办公楼走去。
那一次,父亲批给老家一百件旧军用棉衣,还有五百斤粮食。他吩咐后勤部长一直把这些东西送到火车站,并帮助托运到老家车站。
刘二蛋和会计眼泪哗哗地走了。
在父亲的记忆里,老家的乡亲们还求他办过一件事。那是家乡发水灾几年后的事,队长刘二蛋又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第一次见到刘二蛋时,便发现他已经有白头发了,几年不见,刘二蛋此时的头发差不多全白了,不到五十岁的人腰也弯了,但刘二蛋的气色要比几年前受灾时好了。
父亲在心里同情着家乡,同时也在拒绝着家乡,家乡留给他太多有关童年酸楚的记忆。刘二蛋虽说是父亲童年的伙伴,又有了上一次的接触,父亲仍对他很冷淡。刘二蛋这次开门见山,向父亲说起了村里要建一个小型水库,一来可以防洪水,二来可以种稻米。只因修水库要开山放炮,缺少些炸药。炸药不是每个人都能买出来的,刘二蛋公社、县里都跑过了,都没弄到炸药。后来乡亲们便想起了父亲,便又一致推举他来找父亲。
父亲想起家乡后山沟里流淌着一条小河,父亲还知道家乡一年四季只能吃粗粮。这次刘二蛋来,便给父亲背了大半口袋高粱米,说这是乡亲们的一点心意。等水库修好了,种上稻米一定给父亲送点尝尝。在父亲的记忆里,家乡的高粱米异常地好吃。新米碾过了,焖着晶亮晶亮的米饭,别说吃,闻着都让人流口水。父亲在离开家乡以后,也吃过无数次高粱米饭,但他从没吃过像家乡那么香的高粱米饭。父亲很感谢刘二蛋为他带来的高粱米,于是他便对刘二蛋说:你在这里等一下,炸药的事我去联系。
父亲走时又对母亲说:晚上做两个菜,喝杯酒吧!
刘二蛋坐在家忐忐忑忑地等父亲,母亲不和他搭讪,看报纸。母亲看报纸时把报纸翻得很响,刘二蛋便如坐针毡,他试图打破和母亲的这种僵局,巴巴地笑着想和母亲说几句家长里短,母亲都用一副冷面孔回绝了。刘二蛋度时如年。
好不容易挨到了晚上,父亲终于回来了。父亲告诉刘二蛋炸药的事为他联系好了,是守备区一个施工点的炸药,那个施工点就在距老家不到百里的一个山沟里。
父亲把这消息告诉刘二蛋时,刘二蛋高兴地摇着父亲的手一遍遍地说:谢谢你了老石噢!
父亲又问:介绍信带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