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微凉的空气,夹杂着庄园里泥土和青草被夜露浸润后的清新气息,透过半开的窗户涌入主卧。
窗外,钱氏庄园沐浴在初升的朝阳之下,精心修剪的草坪泛着金光,远处的人工湖面波光粼粼,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祥和,仿佛昨夜那场涤荡心灵的温存与慰藉,已悄然融入了这晨光之中,抚平了连日来的惊涛骇浪留下的褶皱。
陆阳赤脚站在光洁的柚木地板上,高大的身影倚着巨大的落地窗框。
他刚刚放下手机,屏幕还残留着些许温度,但那通来自遥远法国的短暂通话所带来的冰冷余韵,却像一根无形的刺,深深扎入他此刻的心绪,让他刚刚舒展的眉宇重新深深锁起。
杜玲玲的声音,隔着万水千山传来,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下是掩藏不住的疲惫与疏离,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那句“别来找我”的决绝,和她提及腹中孩子时那刻意强调的、仿佛在寻求某种独立宣言的“平平安安”,都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他几乎在挂断的瞬间就尝试回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单调而急促的忙音,无情地宣告着对方拒绝对话的决心。
如同她的人,再次隐入了那个陌生的、被刻意选择的“无人认识”的白人小镇迷雾之中。
没有丝毫犹豫,陆阳立刻拨通了小九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小九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和惯有的恭谨:“阳哥?”
“玲玲姐那边,找到确切位置了吗?”陆阳的声音低沉,开门见山。
“阳哥,还没。”小九的语气带着几分懊恼和急切,“我按之前的线索锁定了法兰西法兰克福西南部的一个大区域,具体到小镇还需要时间排查,我刚到外围,正准备深入……”
“不用查了。”陆阳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已经被发现了,立刻撤回来。”
“被发现?我……”小九的声音明显带着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显然对这个消息毫无准备。
“具体原因我不想解释,你撤回来,任务中止。
我会让阿龙直接从海外基地重新调派一组生面孔过去,你来当总指挥,指引他们找人,他们对你负责,而你对我负责。
目标只有一个:确定玲玲姐的具体下落。
记住,是暗中观察,绝不允许再打草惊蛇!
确定位置后,任务转为长期保护性监视。
每三天,向我详细报告一次她的生活近况,重点是她的身体状况、生活安全、是否有外人打扰。
确保她的人身绝对安全,生活不被任何无关紧要的、可能带来麻烦的人干扰。
明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小九的声音变得凝重而坚定:“明白!阳哥!我立刻返回。保证后续人手到位,任务要求清晰无误!”他深知杜玲玲的特殊性,也明白陆阳语气里那份不容有失的沉重。
“嗯。”陆阳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望着窗外宁静的庄园景色,眼神却穿透了这层宁静,落在了遥远的法兰西某个不知名角落。
他终究没有听从杜玲玲那句“别来找我”。
不亲眼确认她的平安,尤其是怀着孩子身处异国他乡,他怎么可能放得下心?
那所谓的“安徒生童话王国”,从来只存在于美好的幻想里。
一个孤身在外、挺着大肚子的黄种女人,在白人主导的社会里,本身就是天然的弱势群体,潜藏着太多不可预知的风险。
他陆阳,绝不允许她再出任何闪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伴随着诱人的食物香气。
钱悠悠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上面摆放着煎得恰到好处的溏心蛋、烤得金黄酥脆的吐司、新鲜切好的水果沙拉,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她系着一条素雅的米色围裙,素面朝天的脸上带着一丝清晨的慵懒和满足的笑意,将那份昨夜之后特有的亲密感延续到了这新的一天。
“是很要紧的事情吗?”她将托盘小心地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抬头看见陆阳依旧站在窗边,眉头紧锁地握着手机,不由得轻声问道,语气里满是关切,“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你先去忙?早餐我给你留着。”
陆阳此时刚刚结束与小九的通话,听到她温柔的声音,心头那股因杜玲玲而起的烦闷与担忧瞬间被压下。
他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挂起一个轻松的笑容,转身走向她,同时果断地将手机屏幕朝下放回床头柜。
“没什么事。”他语气轻松,自然地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牛奶杯,指尖不经意间接触到她温润的手背,“公司一切良好,稳得很。是小九那个家伙,最近我让他去帮我办点私事,结果这小子办事拖泥带水,效率太低,我刚才在电话里正训他呢。一点小事都办不利索。”
小九作为陆阳继龚平安、大军之后的第三任贴身保镖,钱悠悠自然认识,而且非常熟悉。
她对这位话不多、身手利落、对陆阳忠心耿耿的年轻人印象颇佳。
听到陆阳只是因为这个在训人,钱悠悠心里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她嗔怪地白了陆阳一眼,拿起一片吐司递给他道:
“你呀,对待自己兄弟不能太苛刻!
尤其还是小九这样的贴身保镖。
人家把命都交在你手上了,你怎么能一点小事就老是训人?”
她倚在陆阳身侧的床沿,语重心长地说着,带着一种女主人的温和与远见。
“我爸他生前总教导我,对待这样的人,要以诚相待,恩威并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让他们感受到,跟着咱们,是一辈子的依靠,是荣辱与共的伙伴。只要咱们好好的,他们就永远有靠山,就能跟着一起享福,而不是整天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地给你干活……”
钱悠悠说到“我爸他生前”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脸上那抹轻松的笑意也凝固了。
她想起了父亲钱老那位曾经无比信任、视为心腹的贴身保镖。正是那个人,在父亲尸骨未寒之际,成了钱忠武父子篡权阴谋中的关键一环,伪造遗嘱,背刺旧主……那份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痛楚和膈应感,瞬间涌上心头,让她接下来的话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她低下头,无意识地用指尖摸着托盘边缘,眼神有些黯淡。
陆阳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情绪的低落和那戛然而止的话语背后的阴影。
他放下牛奶杯,没有丝毫犹豫,张开有力的双臂,将眼前这个刚刚卸下家主重担、此刻在回忆中流露出一丝脆弱的小女人,轻轻而又坚定地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宽厚而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一只手轻抚着她柔顺的长发,另一只手在她后背缓缓地、有节奏地拍打着,像在哄一个受委屈的孩子。
“傻瓜,想啥呢?”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
“咱爸没有错,他只是……所托非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