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娘即准备出门,文秀自是告辞出来了,刚在门口上了车正碰见巴长霖出来,只得福身行礼。
巴长霖手上提着一只瓦罐,心情倒是很好自己厚脸皮的坚持那么些日子,润娘总算不再同自己生分了,甚至还送了罐蜜柚茶给自己,见着文秀自是笑容满面:“唉哟,你怎么这么早就走了呢?”
文秀笑回道:“周姐姐要赶着回村里去,我怎么好再打挠。”
“回村里去?做甚么?”巴长霖桃花眸里尽是好奇。
“周家三老太翁过身了,姐姐自是要回去的。”
“就这么回去?”素来懒散的调子陡然升了个调门,俊逸非凡的面容显出份诧愕。
文秀点了点头,还不及说甚么,巴长霖转身就往门里跑去。
知盛正和阿大在套车,忽见巴长霖飞奔而来,束手行礼道:“巴公子,今朝家里有事实在---”
“你们是要回丰溪村么?”巴长霖抢断话头,问道。
知盛点头道:“是啊,三老太翁过身了,咱们自是要回去的。”
巴长霖急声道:“那你们稍等等,我再叫几个小子跟你一起回去。”说着又是飞跑而去,犹自回头嘱咐道:“一定等我”
日头渐次偏西,拉长了所有的光影。周家大门洞开,白晃晃的灯笼上写着一个乌黑的“丧”字,门楣上的白幔随风轻轻飘着冷清中透着阴森。
“怎么都没人呢”润娘一行人下了车,看着门庭泠落的周家,甚是奇怪。
一行人才抬脚上了石阶,正巧老徐头出来点灯,润娘拉着他问道:“徐伯,怎么都没人来吊丧呀”
老徐头抹了抹泪,看清了来人,很是一愕道:“原来是恒大娘子呀,哎,前些日子官人四处跟人借银子,把人都借怕了。都只只叫小孩子家送几络钱过来就算完了。如今只有族长在里头坐着。哎,如今家里空荡荡的,真不知如今发付太爷的这桩大事。”
众人且行且说,一路进了停灵之室,但见惟有周悛父子俩披麻戴孝的跪在灵前烧纸钱,周友清坐在灵旁,老泪纵横。润娘不由心里一酸。她知道周世齐自小便跟在周友清身边,说是侄儿倒也不比儿子差甚么,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已够伤心的了,况且这灵堂前这般冷冷清清的心里怎么能好过。
润娘带着周慎磕头上香,周世齐才缓过神,看清了来人,登时是万分惊讶:“恒哥儿媳妇?”
润娘见周友清颤微微地要起身,赶忙上前扶住:“四叔公,节哀顺便吧。”
周友清老泪滚滚:“没想到临到最后,只有你肯来上柱香—”他话音未落周悛猛然蹦起,若不是巴长霖差来的那几个小厮眼急手快,他可是要扇着润娘了。
“贱妇,你来看我的笑话么”
“悛哥儿”周友清沉声喝道:“在你父亲灵前,你撒甚么泼。”
虽说这结局是周悛自找的,可润娘心里总是有些过意不去的,因而也不答言,自秋禾手里拿过奠仪交到周友清手里:“叔公,旁的事我也帮不上,这点钱聊算是咱们做晚辈的一点心意。”
“你给我滚出去,我不稀罕你的臭钱”周悛被老徐头抱着,兀自踢腿挥手地叫骂着。
周友清将钱放在灵前,向润娘道:“我送你出去。”
“有劳叔公了。”
润娘怜悯地望了眼周悛,随周友清出了灵堂。
“对了,怎么不见悛大嫂子啊?”
“哎---”周友清叹道:“秦家早就送了份合离书来了”
润娘沉默了,自己一直觉着秦氏为人虽然尖刻了些,可待周悛还是实心实意的,如今看来也不过如些,这便是夫妻么大难来时各自飞。
“悛哥儿也是个痴心傻意的,抱着他大舅子的腿直嚷着不肯合离,哎,心都不在了还要人做甚么”
润娘不由转头望向这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眉宇间的悲伤真挚而浓烈,沉重的语气透着满满的心疼。对自己虽说是刻薄了算计些,可对自己喜爱的晚辈,他也是个慈善的长辈。
润娘实在不忍心看老人苍老的身形溢满悲伤,出言劝道:“要我说也不至于就山穷水尽了,眼见就要仲秋了,待地里的粮食收了上来有了租子,慢慢的也就回复过来了。至于说媳妇,大丈夫何患无妻,悛大哥长相好不说,又是个举人还怕说不到更好的媳妇。总之啊,日子是人过的,眼前虽有难处,咬咬牙也就过来了。”
周友清诧愕地望着润娘,忆起旧年自己那般逼迫她,好生羞愧,苍老浑浊的眸中透出点点真诚:“你还是搬回来的好,城里住着样样的都要花钱。”
润娘倒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周世齐,勉强笑道:“也是没法子的事,一来我也交了一年的租钱,这回搬回来也要不回了,二来慎哥儿在书院里念书,咱们住城里他也就不用起早贪黑的赶路。”边说边已带着周慎上了车:“叔公且回吧,不用送了。”
话未说了,她便放了车帘,叫阿大赶紧的走。
哎,原本针锋相对的人突然变得温情脉脉起来,可真是叫人受不了。而原本相依相偎的人忽成陌路,润娘闭着眼微微一笑,自己连哭都哭不出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