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车平稳地滑行在首尔深夜的脉络里。
车窗外。
巨大的广告牌、便利店LED灯箱、写字楼格子间溢出的冷白光束，拉成流动的、模糊的光带，飞速向后掠去。
姜在勋靠在皮座椅上，额头抵着微微震动的玻璃。
那些斑斓的、虚焦的光影碎片刺进视网膜，却无法真正落入眼底。他脑子里盘旋的，全是那短短几秒里发生的一切——
裴秀智凑近。
带着薄荷凉意的湿纸巾贴上嘴唇。
擦拭。
然后是……
猝不及防的温软。
覆盖。
带着甜香的气息和柔软的触感攻城略地。
和她那句像是强行盖章的问话：
“嗯哼——”
“触感怎么样？”
“比跟车前辈的要强得多的多吧？”
然后。
是那串高跟敲击瓷砖地面时发出的“哒哒哒哒哒”，由强转弱，最终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的空寂。
只留下一个原地石化、唇齿间还滞留着异样触感和甜香的他。
一幕一幕。
慢镜头般反复播放。
“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姜在勋像被从噩梦中猛地拽醒。
身体一个激灵。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擂动了两下。
他有些僵硬地摸出手机。
当看清不是裴秀智发来的消息而是Naver推送的热搜时。
他竟有些莫名的失落……
匆匆扫了一眼——
【第五十一届百想艺术大赏提名名单】
【少女时代Yuri与棒球选手恋爱曝光】
【EXO《CallMeBaby》横扫音乐节目一位】
【……】
随即，姜在勋便面无表情地将手机揣回兜里，转头看向驾驶位的金大元：
“哥。”
“嗯？”
“……”
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姜在勋才组织着那如同被猫抓过的毛线团般的语言道：
“我有个朋友……”
金大元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抽动了一下。
“他……嗯……在片场……”
“被一位……”
姜在勋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
“……一位性格很跳脱、人很漂亮的年轻女孩子……给吻了。”
“在那之后……那个女生什么也没说，就跑开了……”
“……这算什么关系？”
话音落下。
姜在勋和金大元在投来的那道意味深长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车厢里陷入了一种更加粘稠的沉默。
电台音乐似乎都变小了。
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姜在勋屏住呼吸。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硬着头皮把“我朋友”的故事再“润色”得细致一点时。
金大元终于开口了。
“哦？”
“那叫……”
“——唇、友、谊。”
“……”
唇友谊？
唇？？？
友谊？？？
他张了张嘴。
试图反驳点什么。
却发现自己在经纪人这精准到刻薄的“毒舌点评”下。
哑口无言。
……
保姆车滑入圣水洞公寓楼熟悉的阴影。
引擎熄灭的轻颤代替了城市的嗡鸣。
金大元下巴朝车后座点了一下：
“东西别忘了。”
姜在勋应了一声。
解开安全带。
推门下车。
弯腰拎起那个沉甸甸的袋子。
袋子上印着某个生鲜超市的绿色logo。
他像提着一份来自命运的“考卷”。
“走了哥。”
“嗯。”
车窗升起。
黑色保姆车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像一滴墨汁隐入更深的海。
姜在勋走向楼道入口，步履沉重地踩上了老旧的水泥楼梯。
一级。
又一级。
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空洞地回响。
楼道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在他头顶上方亮起惨白的光。
复又熄灭。
将他包裹进短暂的黑暗。
然后又在他下一步踏出时亮起。
如此反复。
五层楼。
每一步都像是在踩过时间的刻度。
徒劳地试图将脑海里某个唇印与薄荷交织的混乱画面踩碎。
不知不觉间。
姜在勋已站在熟悉的铁门外。
深吸一口气。
晃了晃脑袋。
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咔哒。
门开。
客厅的暖光混合着轻柔的电视剧背景音流淌出来。
沙发上。
李圣经正盘腿坐着。
长发随意挽了个松散的低髻。
素面朝天。
手机贴在耳边。
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放松又带着点小俏皮的笑容：
“真的，师娘眼光最好了！选颜色这块儿谁能比得上您……”
她嘴角弯着，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抱枕的流苏。
“……嗯嗯嗯，那行！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下午两点，狎鸥亭Galleria门口见？”
电话那头似乎给了肯定的答复。
李圣经笑意更明显：
“内~好，师娘晚安！”
声音带着一种平时少有的、近乎撒娇的甜度。
挂断电话。
她转头。
看到了拎着袋子、像个上门推销食材的业务员般杵在门口的姜在勋：
“回来了？”
“嗯，我刚刚听你说……师娘？”
姜在勋有些狐疑地看着她：“是我所认识的那位？”
李圣经立刻收敛了笑容，弯腰拿起遥控器调高电视音量：
“你听错了。”
幻听？
姜在勋皱了下眉。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又闪过那个薄荷混着樱红的触感。
难道真是被刺激过度出现幻听了？
倒不是不可能……
李圣经见他怔愣，心知不好，赶紧转移火力：
“你手里拎着是什么？”
“哦！这个！”
姜在勋果然被转移注意力，立刻拎高袋子晃了晃：
“是参鸡汤的材料！老师想吃参鸡汤，指明要圣经特供版。”
“嗯。”
李圣经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
仿佛黄政民点名要吃她做的汤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踩着拖鞋走过来，很自然地伸出手：
“给我吧。”
“我来吧。”
姜在勋没让她接，侧身避过，拎着袋子熟门熟路地就往厨房走。
不过。
李圣经这爽快又平常的态度实在让他有点犯嘀咕。
明明他刚在上楼时打了一路的腹稿。
预演了至少三套撒娇耍赖求她下厨的方案。
就连今晚被迫重现的“智媛版”撒娇法都含泪列入计划C了！
结果？
全套预案胎死腹中。
对方不仅没半点为难。
甚至连“为什么找我？”这种符合傲娇人设的灵魂质问都没出现。
沉甸甸的袋子放在料理台空处。
李圣经已经利落地挽起袖子。
姜在勋心头莫名一软。
“圣经。”
“嗯？”
“有你真好。”
“哼。”
李圣经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少来这套，快点把作料都拿出来，分开放水槽边上。这都十一点多了，想让我熬通宵？”
姜在勋立刻应声。
像个接到指令的小兵般手忙脚乱地在袋子里翻找。
葱捆、生姜块、人参、板栗、红枣、枸杞以及糯米，被他一一掏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水槽边光滑大理石台面的沥水篮旁。
“我来洗。”
他说着，卷起袖子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作响。
抓起枸杞就要往水下冲。
“呀！”
李圣经眼疾手快地拍开他的手，嫌弃的眼神扫过：
“有你这么洗的吗？跟洗石子似的！放那！”
她夺过装枸杞的小碗，轻轻放到另一个水池里，顺手把水龙头调成温和的涓涓细流。
姜在勋讪讪地收回手，拿起旁边那颗圆滚滚的板栗：
“那这个？剥壳？”
李圣经瞥了一眼他拿板栗那仿佛要把栗子捏碎的架势，果断伸手把板栗夺回来。
“放着。”
姜在勋不甘心，目光转向躺在篮子里的那颗童子鸡。
“那……”
“滚。”
“……”
姜在勋被她那嫌弃的小眼神和干脆利落的赶人动作噎了一下。
默默后退了一步。
但半边身子还留在厨房里。
双手扒着门框边缘，不死心地探着头又问了一遍：
“真不用帮忙做点什么？”
“咚——！”
回应他的。
是李圣经手里那把厚实的厨刀猛地剁在砧板上的脆响！
姜在勋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
默默地退出了她的烹饪“圣域”。
————
次日。
清晨。
两辆贴着应援横幅的大型餐车浩浩荡荡驶入江原道《哭声》片场外围。
横幅上“姜在勋为《哭声》剧组应援”的字样格外醒目。
诱人的香气瞬间吸引了全组人员的注意。
金大元下车去和剧组助理协调派餐。
姜在勋则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保温桶。
走向主摄影棚旁边临时搭建的休息区。
黄政民刚结束一场戏。
脸上还带着戏里跳大神时未散的凝重戾气。
接过姜在勋递来的保温桶，那紧绷的神色才稍稍融化。
“来了？”
“嗯。”
姜在勋把保温桶放到小桌上，旋开盖子。
浓郁的药膳香气和温润的热气瞬间升腾。
姜在勋一边帮老他摆好碗勺，一边瞥了眼他带着血丝的眼睛：
“拍摄进度怎么样？”
“估计还得两个月吧。”
黄政民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金黄的汤汁吹了吹，随后低头嘬了口热汤，惬意地眯起眼：
“就是这个味儿……”
喝了几口。
黄政民像是想起什么。
抬眼看了向帮他给鸡去骨姜在勋：
“对了。”
语气随意，内容却不随意：
“《老手》那边后期搞完了。审核也过了。”
姜在勋精神一振，坐直了些：
“定了档期？”
“嗯。”
黄政民接过他撕开的鸡腿塞进嘴里，鼓动着腮帮子道：
“大概……六月底七月初吧。避开那些大制作的尾巴。”
六月底或七月初……
那个阴鸷暴戾的财阀恶少赵泰晤。
那个凝聚了他心血、完全撕裂过往阳光暖男形象的极致反派……
即将在大银幕上。
掀起风暴。
————
转眼间。
距离那个薄荷与樱红交织、混乱又悸动的“唇友谊”之夜已过去近一个月。
奇妙的是。
裴秀智的状态几乎无缝切换回了“正常工作模式”。
与姜在勋的互动也像被精准擦除了那段意外接触的记忆——
该对戏时对戏。
该笑闹时笑闹。
偶尔还带着点促狭调侃他“鸡胗吻”的笑话。
自然得就像从未发生过那个短暂的、却足以在姜在勋心里砸出深坑的吻。
那份坦荡。
那份若无其事。
有时会让姜在勋产生一种强烈的错觉——
那个吻……
是不是只是自己片场累过头产生的幻觉？
或者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然而。
每当姜在勋开始动摇。
裴秀智又会极其狡猾地、在不经意间撩拨一下。
比如。
会在片场收工后。
与姜在勋告别时。
突然来一个飞吻……
这种“撩完就跑”的狡黠姿态。
这份无法掌控节奏的微妙失衡。
悄然占据了他日常的一部分。
搅动着片场平静表相下的暗涌。
日子在这种微妙的推拉与伪装中滑过。
《制作人》定档的消息也已敲定。
5月15日。
金土剧场。
KBS。
这部汇聚了话题与期待的“伪纪录片式”作品，即将接受观众的检阅。
喧嚣之中。
仁川国际机场T1航站楼。
抵达大厅。
国际到达口的自动门无声滑开。
林允儿的助理推着行李车走了出来。
她刚刚结束了横店《武神赵子龙》的所有戏份。
按原定计划。
此刻的林允儿本应直接在机场内转乘下一班飞往泰国苏梅岛的航班。
去拍摄她所属组合少女时代的夏日新单《PARTY》的MV。
为何要拖着行李、在间隔如此短暂的行程里，专门回到首尔的地面上？
原因只有一个。
——姜在勋。
在过去近一个月里。
她隔着遥远的距离。
以一种古老而温柔的方式参与着他忙碌的日常。
书页承载的思念。
墨香浸润的关怀。
那些躺在姜在勋背包夹层里的素白信封上。
清秀的笔迹诉说着横店的春天、片场的疲惫与关切。
这种节奏。
本是林允儿精心规划的道路。
循序渐进。
温润无声。
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无声无息地包裹住对方的心灵。
然而。
一道始料未及的风暴骤然撞入了这条平静的航道。
——裴秀智。
充当着最关键“邮差”角色的李顺圭去《制作人》片场探班（以送信的名义），就在那个短暂的、甚至不能称之为探班的停留期间。
便捕捉到了裴秀智看向姜在勋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的光。
那笑容里的甜。
那肢体语言中流露出的、不加掩饰的亲昵和势在必得的侵略性。
她几乎可以百分百断定——
那个被称作“国民初恋”的裴秀智和自家妹妹在信中彼端牵挂着的姜在勋。
绝不仅仅是“剧组同事”那么简单的关系。
甚至……
恐怕也不止是“亲近的朋友”。
女人的第六感如同拉响的警报。
让远在千里之外的林允儿心头警铃大作！
精心策划的节奏被骤然打乱。
那一刻。
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被动。
但最棘手的恰恰在于——
这一个月来精心构建的交流方式……是“情书”。
它自带一种古典的、含蓄的、欲说还休的朦胧美感。
它依赖于距离和等待发酵出的情绪张力。
就像一坛精心酿造的美酒。
需要时间沉淀出醇厚的味道。
如果此刻。
在接到Sunny电话的下一秒。
就心急火燎地直接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哪怕只是一通例行公事般的问候。
都会瞬间打破那种用信纸慢慢累积起来的、脆弱而精致的平衡感。
前面积累的微妙的氛围……
可能都会被这通突兀的电话惊扰、破坏，甚至荡然无存。
那不是她的节奏。
那不是她选择的路。
所以。
横店杀青后。
本应飞向热带岛屿拥抱阳光海浪的允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