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姿那边呢？”张凯头也不回地问。

市场总监立刻调出后台：“秦城台那个《端午奇妙游》，官微零转发，官网页面访问量日均不足两千，热搜连尾部都没挤进去。倒是……”他顿了顿，声音有点犹豫，“倒是星火视听APP下载量，过去四十八小时暴涨三百一十万，注册用户破千万。其中，有百分之六十七的新增用户，在首次登录后，停留时长超过四十七分钟。”

张凯冷笑一声：“看老片能看四十七分钟？骗谁呢。他们也就靠怀旧那点残羹冷炙吊着。”

话音未落，助理快步进来，脸色发白：“张导，出事了……刚收到消息，文旅局、广电总局、非遗保护中心，三家联合发函，把《端午奇妙游》列进‘2024年度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新传播重点项目’，文件编号都下来了，红头盖章，今晚八点官网同步公示。”

会议室里霎时安静。

张凯猛地转身，一把抓过平板，手指颤抖着点开内部系统——果然，一份加盖三枚鲜红印章的扫描件静静躺在待阅栏里，标题赫然写着：“关于支持秦城电视台《端午奇妙游》开展实景化、沉浸式、数字化非遗传播实践的函”。

他死死盯着落款日期：今天，上午十点零七分。

正是林晚被送进医院的时间。

张凯忽然想起昨天深夜，自己在酒局上听人提起，陆燃前天去了趟山西平遥，不是为踩点，是替一位濒危的晋中鼓乐老艺人，把三十七段失传鼓谱用AI音频修复技术逐帧还原。那位老人握着他手说：“娃啊，鼓点不在手上，在骨头缝里。你听——”说着敲了敲自己膝盖，“咚、咚、咚，这才叫活着的节拍。”

当时张凯只当是段趣闻，一笑而过。

此刻，他盯着平板上那三枚朱砂印，忽然喉头发紧。

他想起自己方案里写的“融合最前沿视听技术”，可他们用的全是现成的AR模板，扫码就能套；想起自己夸口“最具活力的明星阵容”，可名单里七成是靠营销硬捧起来的流量新秀；想起自己说“国风是活的”，可所有舞美设计图，都是让美术组在故宫淘宝爆款里扒图拼贴……

而陆燃，正带着一群不会上热搜的舞者，在水下一遍遍调整呼吸；正陪着一位连手机都不会用的老匠人，在木屑纷飞里雕琢半寸纹路；正把一份病历、一段心率曲线、一张X光片，当成比剧本更珍贵的创作依据。

张凯慢慢放下平板，没说话，只抬手松了松领带。

他忽然明白，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是比谁嗓门大，谁海报炫，谁明星多。

是比谁更敢把“文化”两个字，凿进人的骨头里。

当晚八点，文旅局官网准时发布红头文件。

几乎同一秒，星火视听APP首页悄然更新。

没有弹窗，没有banner，只在“正在热播”栏目最下方，多出一行小字：“《端午奇妙游》先导片·呼吸测试版，限时开放，仅限前十万用户。”

点进去，没有华丽片头，没有字幕介绍，只有黑屏三秒，而后，一帧帧无声影像缓缓浮现：

——林晚躺在水下摄影棚边缘，氧气面罩覆面，监护仪绿光在她脸颊投下微弱起伏；

——老沈蹲在池边，用游标卡尺测量她脚踝浮肿程度，旁边放着一本泛黄笔记，页脚写着“宋·《营造法式》水舞承重考”；

——徐姿戴着橡胶手套，亲手清洗水下镜头滤镜，水珠顺着她手腕滑进袖口，她皱眉，却没停手；

——最后，是陆燃的侧影，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悬在暂停键上方，迟迟未落。画面右下角，时间码显示：00:01:42:17。

没有音乐，没有解说，甚至没有片名。

只有呼吸声。

林晚的呼吸，监护仪的滴答，水流经过管道的微响，老沈翻动纸页的窸窣，徐姿搓洗滤镜时泡沫破裂的轻噗……所有声音被收进同一轨，混成一种奇异的、沉潜的、带着水汽的韵律。

十万份邀请码，五分钟内被领空。

有人截图发微博：“这真是晚会？我以为是纪录片片场。”

有人回复：“刚看完，手心全是汗。原来人憋气到极限时，睫毛会不受控地颤三次。”

还有人说：“最后一帧，陆燃的手指悬在暂停键上，我盯着看了两分钟。他不是在等开机，是在等一个信号——等身体自己确认：这一口气，够不够稳。”

深夜十一点，徐姿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多了个牛皮纸袋。

没署名，只贴了张便签，字迹清峻：“呼吸校准完毕。明日九点，水下见。——沈”

她拆开纸袋，里面是一叠A4纸，全是手绘。最上面一页，是林晚侧脸素描，脖颈线条被着重勾勒，喉结位置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此处肌群张力峰值滞后心跳0.37秒，宜在‘云髻峨峨’手势第三折时同步微倾左肩，以抵消水压偏移……”

徐姿久久凝视，忽然抬手，用指甲在纸页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没刮破，只留下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痕。

像一道呼吸的刻度。

窗外，城市灯火如海。

而海平面之下，有人正一遍遍练习如何让灵魂，先于身体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