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接了?”徐姿声音发紧。
“不止他。”陆燃没回头,继续看着窗外,“刚才助理告诉我,桔子视频给每个明星开了双倍市场价,还额外赠送个人纪录片拍摄权。现在全网都在猜谁会穿改良汉服跳《兰陵王入阵曲》——他们把这支曲子重新编曲了,加了八轨Trap鼓点。”
徐姿把手机扣在桌上,金属外壳磕出清脆一响:“那我们呢?”
陆燃转过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檀木盒。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支毛笔,笔杆刻着“万历三十七年制”六字,笔毫泛着陈年动物毛特有的琥珀光泽。“昨天我去琉璃厂,找到一位七十岁的装裱师傅。他父亲是故宫老修复工匠,这支笔是他爷爷传下来的,专用来补绢本画上的金粉。《永乐未央》里所有神仙衣纹金线,都得用这支笔描。”
他合上盒盖,声音沉静如古井:“我们不抢流量。我们等观众自己游过来。”
次日清晨六点,秦城电视台演播厅穹顶灯全部关闭。黑暗中只有三台摄影机幽绿的指示灯,像三颗悬停的萤火虫。陆燃站在中央,手里拎着一只军绿色防水袋。徐姿带着财务科长和两位副台长坐在第一排,西装领带在微光里泛着冷硬光泽。
“开始吧。”陆燃对摄像师点头。
防水袋被解开,一股湿润水汽漫开。陆燃将袋中物缓缓倾出——不是设备,而是一捧混着青苔碎屑的河水,水底沉着几块青砖残片,砖缝里钻出细弱的菖蒲幼苗。他蹲下身,把河水小心浇在演播厅地面预先铺设的仿古青砖上。水流蜿蜒而下,瞬间洇开一片深色痕迹,像大地忽然渗出的血脉。
“这是湘江古渡口的水。”他直起身,声音在空旷大厅里激起微弱回响,“三天后,我们的演员会站在这片水渍的位置奔跑。不是为了镜头,是为了让脚底真实感受到青苔滑度——唐代船工踩着同样石阶登舟时,鞋底也是这样打滑的。”
财务科长张嘴想说什么,被副台长按住手腕。陆燃没看他,径直走向第二台摄像机。镜头亮起,画面里是他摊开的手掌:掌心托着一枚铜铃,铃舌已朽,却残留着“端午”二字篆刻。他轻轻一晃,铃身发出沙哑震颤,余音未散,第三台摄像机画面亮了——水下视角。幽蓝光线里,一截手腕缓缓沉降,腕间五彩绳随水流飘荡,绳结处缀着小小艾草香包,香包缝隙渗出淡青色汁液,在水中晕染成云。
“这是《祈》的实拍。”陆燃的声音裹着水声传来,“演员憋气前喝了一小勺艾草汁——传统端午习俗,驱邪避秽。但现代人喝了会恶心,所以她含着特制薄荷糖片,吐纳时舌尖抵住上颚,模仿古法吐纳节奏。”
画面切到《龙舟祭》片段:赤足踩上青石阶的0.3秒特写。镜头没拍人脸,只拍脚踝骨凸起的弧度,以及石阶表面被水浸润后泛起的微光。当脚掌发力蹬踏,一串水珠自趾尖迸射而出,在空中凝滞半秒,折射出七种光谱——那是后期用算法还原的唐代琉璃瓦反射原理。
最后一帧定格在《唐宫夜宴》测试版:洛阳博物馆展厅内,三彩女俑展柜玻璃上倒映着舞者身影。舞者反弹琵琶的刹那,玻璃反光里女俑眼眸似乎眨了一下。财务科长忽然抓住扶手,指节泛白。
全场寂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陆燃走到第一排,从徐姿手中接过那个檀木盒。他打开盒盖,取出毛笔,在财务科长面前缓缓蘸取盒中朱砂——那朱砂是按明代配方调制的,混了辰砂与松烟墨,色泽沉厚如凝固的血。
“这支笔写下的第一个字,”他笔尖悬停在空白宣纸上方,墨滴将坠未坠,“是‘端’。不是‘端午’的端,是‘端正’的端。”
笔锋落下,墨色在纸上洇开,竟似有金粉在暗处浮动。
财务科长盯着那字看了足足一分钟,忽然摘下眼镜,用袖口用力擦了擦镜片。再抬眼时,他嗓音沙哑:“陆总,下午两点,财务室等您签支票。两千万,一分不少。”
徐姿没说话,只是默默把包里那份被揉皱的桔子视频艺人合同复印件,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最后捻成雪白纸屑,撒向演播厅穹顶投下的第一缕晨光里。纸屑纷扬如雪,落在陆燃肩头,像一场迟到千年的祭礼。
此时此刻,城市另一端的桔子视频总部,张凯正盯着实时数据屏。周砚官宣海报的转发量已破八百万,评论区满是“国潮天花板”的刷屏。他端起咖啡杯,正要啜饮,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本地新闻推送:《秦城电视台深夜突发状况!演播厅地面渗出神秘青苔水渍,专家称或与古河道遗址有关》。
张凯的手顿在半空。杯沿咖啡渍微微晃动,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窗外,初升的太阳正刺破云层,将光束斜斜劈开,照见写字楼玻璃幕墙上映出的无数个张凯——每个倒影里,他身后都站着一个模糊人影,那人影穿着素白长衫,袖口绣着褪色的艾草纹,正低头执笔,在虚空里写下同一个字。
那字笔画遒劲,墨色淋漓,分明是个“端”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