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听好了!”
扎木闯的声音粗犷得像破锣,顺着风刮出去老远。
“陈远那个南蛮子以为老子们都吓跑了!他做梦去吧!”
“草原的狼被打疼了会跑。”
“但跑远了,还会掉头咬回来!”
“老子今天就带你们杀回去!趁他松懈,从侧面捅他一刀!”
“杀了陈远!抢了高唐城!”
他把弯刀举过头顶。
刀刃上巴图的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在寒风中散发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谁砍下陈远的脑袋,老子赏他一百匹母马,二十个女奴!”
嗷——
两千人的嚎叫声撕裂了旷野上的寂静。
弯刀出鞘的金属声连成一片。
不甘、贪婪、屈辱、嗜血。
这些情绪搅在一起,把恐惧压进了肚子底下。
……
高唐城。
伤兵走在最前面。
这是陈远的命令。
没有人提出异议。
第一个穿过城门洞的,是一个左臂被布条缠成棒槌的长枪兵。
绷带早就渗透了,暗红色的血迹沿着棉布一路洇到手肘。
但他右手撑着枪杆,腰杆子绷得像一根铁条。
身后跟着的伤兵依次走过,有拄着矛柄当拐杖的,有被辅兵架着肩膀的。
没人吭声。
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沉闷而整齐。
街道两侧的高唐百姓先是愣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带的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扑通”跪在了路边。
她额头磕在石板上,也不说话,只是把手里抱着的半坛子黄酒往前一推。
走在前面的伤兵偏头看了一眼。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排缺了两颗门牙的笑。
伸出右手,把那坛酒轻轻推了回去。
“留着吧,大娘。等打完了仗,我来喝。”
老妇人抬起头,满脸泪水。
跪下的人越来越多。
从街头到街尾,黑压压一片。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痛哭流涕。
只是跪着,额头抵在自家门前的地面上。
沉默比任何言语都重。
第二批入城的是长枪兵方阵。
三千杆长枪枪尖朝天,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冷幽幽的铁色。
枪杆笔直,像一片移动的铁树林。
步伐整齐划一。
左脚落地的时候,三千只军靴同时砸在青石板上。
“轰。”
右脚。
“轰。”
两旁屋檐上的积灰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落在围观百姓的肩头上。
有人拍了拍,有人根本顾不上。
一个骑在墙头上的半大小子看得眼睛发直,一条腿悬在墙外,另一条腿夹着砖缝。
他学着方阵里兵卒的步子,两条短腿在半空中一踢一踢的,身子突然一歪,差点栽下去。
旁边另一个小子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后衣领。
“你属猴的?老实待着!”
墙头底下几个大人笑骂了两声,眼眶却是红的。
张姜的出场最招摇。
她骑着那匹从戎狄千夫长手里缴来的河曲马,马鬃打理得油光水滑。
腰间叮叮当当别着四把镶宝石的弯刀,鞘口朝外,存心让人看个清楚。
路边一个馄饨摊子还冒着热气。
人是铁,饭是钢。
哪怕城外有戎狄,这生意还得做下去。
反正城里粮食足够,也没人看得上他老汉这个小摊子。
老汉大概是被围城五天吓怕了,缩在锅灶后面不敢动。
张姜眼尖,策马凑过去,马头差点怼进人家的蒸笼里。
“哟,还开张呢?有骨头汤没有?”
老汉吓得往后连退三步,铁勺掉在地上叮当响。
张姜哈哈大笑。
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手一甩,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啪”地拍在摊子的案板上。
“回头给我留一百碗。全军喝汤。不够再添钱。”
老汉张着嘴,碎银子在案板上滴溜溜转了两圈才停下。
他低头看看银子,再抬头看看张姜腰上那串弯刀,膝盖一软,差点也跪了。
“得嘞……得嘞!一百碗,管够!”
张姜得意地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最后入城的是虎蹲炮。
十二门青铜炮身安放在装有木轮的平板车上,没有遮盖。
炮口朝天,黑洞洞的,像十二只沉默的兽眼。
胡严亲自走在车队旁边,腰间佩刀都没解,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火药和铁砂装在钉死的木箱里,由四名亲卫一前一后押着。
有几个胆大的百姓伸长脖子往车上瞅。
“那就是打雷的家伙事儿?”
“小声点!离远些!万一炸了——”
“炸你个头!那玩意儿没火引子能炸?”
胡严冷着脸扫了人群一眼。
那几个探头的缩回去了。
陈远走在长枪方阵前方。
灰鬃战马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
他换了身干净的黑色棉甲,大氅在风里翻着边。
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目光从街道两侧百姓的面孔上扫过,像在清点什么。
路边拄着拐杖站着一个老卒。
脸上沟壑纵横,左眼上方一道刀疤已经泛白。
他看见陈远经过时,身体晃了晃,然后缓缓抬起右拳,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没喊话。
陈远在马上微微侧头。
朝那老卒点了一下。
马过了,老卒才松了劲,整个人靠在墙上,仰起头望着天,嘴唇哆嗦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
府衙前。
崔守备领着城中剩余守军列在石阶两侧。
铁甲上全是窟窿。
有箭孔,有刀劈的豁口。
站姿歪歪扭扭,有人一条腿根本使不上劲,靠着旁边袍泽撑着。
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官道尽头那面越来越近的黑底赤字大旗。
有人鼻子一酸,低下头,用袖子狠狠在脸上抹了一把。
柴琳站在府衙正门前的高阶之上。
朱红宫装的裙摆垂至石阶第一级台阶,银步摇的流苏在鬓边随风轻晃。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官道尽头,始终没有移开过。
木筱筱站在她身后半步。
她偷偷瞥了一眼柴琳的侧脸。
殿下的下颌绷着,呼吸比平时慢了半拍。
视线定在远处那个骑马的身影上,一动不动。
木筱筱心里嘟囔了一句。
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她低头整了整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襟,又弯腰帮柴琳理了理宫装后摆上沾的一粒碎灰。
马蹄声踏上府衙前的广场。
一下。
一下。
沉稳。清晰。
四周百姓的欢呼声在这一刻不知怎的矮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陈远和高阶上那抹朱红之间来回游移。
有人伸长了脖子,屏住呼吸。
陈远在石阶下方五步处勒住缰绳。
战马轻轻打了个响鼻,前蹄在石板上刨了一下,安静下来。
他抬起头。
十几级石阶之上,满地阳光之中。
柴琳垂眸,与他四目相对。
两个人之间隔着石阶、隔着风、隔着满广场寂静无声的人。
谁都没有先开口。
广场上数千人大气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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