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里。
铜制郡守大印静静躺在石桌上。
虎头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陈远没伸手。
他看着那方代表高唐府最高军政大权的印信,目光没有半点波澜。
两根修长的手指伸出,搭在印信边缘。往前一推。
铜印擦着桌面,滑回柴琳面前。
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高唐府刚经历战火,人心思定。”
陈远靠回亭柱,声音平淡,“你顶着大周皇女的身份,出面安抚百姓最合适。”
柴琳看着被推回来的大印。
“印你先收着,高唐府暂由你代管。”
陈远端起凉透的茶盏,喝了一口,“等我回齐州后,再做具体的人事安排。”
柴琳微微一怔。
握着印信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沉默了两息。
“我不留在这。”
陈远放下茶盏,看着她。
“我要跟着你回齐州。”
柴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顺便,去看看我的四妹柴沅。”
柴沅。
陈远脑子里跳出那个一脸坚毅、戎狄兵临城下时一直支持自己的四皇女。
而且自己也是她的驸马。
陈远嘴角扯了一下。
两个皇女凑在一个齐州城里。
这戏台子搭得有点大。
但他没拒绝。
陈远是定北侯,手下数万兵马都管得,后宫着火就管不得?
“随你。”陈远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明早拔营。”
他走出凉亭。
柴琳坐在原处,把那方郡守大印收回袖中。
木筱筱从回廊拐角处走出来,看着陈远的背影走远,这才凑到石桌旁。
“殿下,真去齐州啊?”
柴琳站起身。
“去收拾行囊。只带随身衣物,其余的都留在府衙。”
木筱筱应了一声,转身往内院走。
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
“听说齐州更靠海,海鲜便宜得很,那边的烧饼是不是比高唐的个头大……”
木筱筱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透着几分期待。
……
城外。
齐州军的营地里热火朝天。
战利品已经全部清点完毕。
堆积如山的戎狄兵甲被分门别类装上大车。损坏的铁甲和弯刀堆在一起,准备拉回齐州回炉重造。
防水的油布盖在辎重车上,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
数千匹缴获的戎狄矮脚马,经过军中兽医的筛查,剔除了伤病残劣,剩下的全部编入后勤运输队。
原先的步兵方阵,现在后面缀着长长一溜骡马大车。
队伍的规模比来时足足大了一倍。
胡严骑着马,在队列前后穿梭。
“火器营的弹药箱绑紧点!别在路上颠散了!”
“辅兵队把水囊都灌满!前面三十里没有干净水源!”
他扯着大嗓门,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拔营的各项事宜。
齐州军上下喜气洋洋。
士兵们一边整理行装,一边互相打趣。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属于胜利者的自豪。
一万五千步兵,全歼三万骑兵。
这战绩,够他们回齐州吹一辈子。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
高唐府的南门大开。
百姓们自发涌上街头。
没有官府组织,没有锣鼓喧天。
他们手里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煮熟的鸡蛋、风干的肉条、刚出炉的杂粮饼。
人群默默地站在街道两侧。
没有人大声喧哗。
只有一双双质朴而敬畏的眼睛,注视着那支即将离去的军队。
陈远骑着灰鬃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柴琳的马车紧随其后。
马车没有挂皇家的明黄帷幔,只是一辆普通的青篷车。
木筱筱坐在车辕上,看着两边送行的百姓,眼眶又有点泛红。
队伍缓缓穿过集市。
张姜骑着那匹河曲马,走在后队。
她一眼就瞅见了那个卖骨头汤的老汉。
老汉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捧着个大海碗,碗里装满了热气腾腾的肉骨头。
张姜策马靠过去。
伸手抓起一根骨头,塞进嘴里撕了一大口肉。
“老头,手艺不错!”她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记好我的账!下次路过,我还来喝!”
老汉连连点头,眼角全是笑纹。
“记着呢!军爷慢走!”
张姜哈哈大笑,一夹马腹,追上前队。
……
城门外。
崔守备领着高唐府仅存的几十个老卒,列队站在官道旁。
每个人都换上了洗得发白的旧军服。
陈远的马经过时。
崔守备拔出佩刀,刀尖朝下,刀柄抵在胸前。
几十个老卒同时拔刀,动作整齐划一。
无声的军礼。
陈远在马上微微侧身。
抬起右手,回了一个军礼。
没有多余的话。
灰鬃马踏上官道。
胡严举起右臂,猛地往下一挥。
“呜——”
一声悠长而沉稳的牛角号声撕破晨雾。
“开拔!”
一万五千人的大军正式启动。
三万只军靴同时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黑底赤字的“陈”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庞大的军队沿着官道,朝着齐州的方向滚滚向前。
……
齐州城外十里长亭。
秋风裹着枯叶,从官道尽头一路翻滚过来,拍在长亭的柱子上,发出啪嗒的脆响。
官道两侧早就挤满了人。
齐州郡守程怀恩领着一帮大小官吏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乌泱泱的百姓。
炊饼铺子的老板举着儿子骑在脖子上。
码头扛大包的脚夫踮着脚往远处张望。
绸缎庄的掌柜搬了把椅子站上去,被旁边的人挤得差点翻下来。
热闹归热闹,但气氛里压着一层东西。
谁都知道定北侯带了一万五千步兵北上打戎狄。
一万五千步兵对三万铁骑。
齐州城里这半个月,赌坊的盘口都没人敢开。
不是赔率算不出来,是庄家自己都觉得这赔率侮辱智商。
程怀恩背着手,面朝北方,眼皮子跳了一早上。
他是文官出身,兵事上只懂个大概。
但大概就够了——步兵在平原上碰骑兵,兵书上管这叫送死。
“来了!”
人群最外围,一个爬到树上的半大小子扯着嗓子喊。
所有人的脑袋同时转向北边。
地平线上,一条黑线。
起初细得像墨笔在宣纸上拖了一道。
然后迅速变粗,变宽,变成一片移动的黑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