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狂风卷着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长沙城。豆大的雨点砸在红府的青瓦上、庭院里,噼啪作响,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仿佛天漏了一般,要将人间所有的生机都冲刷殆尽。
府内一片死寂,连往日巡夜人的脚步声都消失了。唯有内室里,红夫人时而发出的一声微弱而痛苦的呻吟,像一根烧红的针,一次次刺穿二月红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偏院那边,陈皮刚受了重家法,像条破麻袋般瘫在冷榻上,生死不知。可即便将那逆徒活活打死,又能如何?夫人的毒解不了,白冉那边……恐怕更是彻底断了念想。一想到陈皮竟敢带人去强绑白冉,二月红就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愚蠢!狂妄!自断生路!
他僵立在窗前,看着窗外被狂风暴雨肆意蹂躏的花木,枝折叶落,一片狼藉,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什么九门提督的威仪,什么红二爷的脸面,什么男人的骄傲……在生死面前,在挚爱之人逐渐冰冷的体温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不堪一击。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夫人初嫁时,凤冠霞帔,巧笑倩兮,美目流转间全是他的影子;平日里,她总是温言软语,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在他疲惫归来时,递上一杯暖茶;还有她因这无妄之毒而日渐憔悴,却仍努力对他挤出的、让他心疼不已的微弱笑容……是他,都是他没能护好她!连一支来历不明的玉簪都未能察觉,连一个徒弟都管教不好!
悔恨与无力感像毒藤般缠绕着他,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勒毙。
不能再等了!一刻也不能再等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混沌的脑中炸响。他猛地转身,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没有唤任何下人,甚至没有看一眼门边的油纸伞,他一把推开沉重的房门,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铺天盖地的瓢泼大雨之中。
“二爷!”身后隐约传来老管家惊惶的呼喊,却瞬间被风雨声吞没。
冰冷的雨水如同瀑布般当头浇下,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锦袍,沉重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刺骨的寒意争先恐后地钻进毛孔,冻结血液。但这肉体上的冰冷,远不及他心中那一片荒芜绝望的万分之一。
长街空荡,唯有风雨肆虐。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步履踉跄,身形摇晃,仿佛随时都会被这狂暴的雨夜吞噬。雨水糊住了他的眼睛,只能凭借一点模糊的意念,朝着城南的方向艰难前行。孤独的身影在空寂的街道上,被拉长,又被雨幕切割,显得无比渺小和悲凉。
不知过了多久,那熟悉的医馆门楣终于出现在雨帘之后。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如豆的灯火,在这漆黑狂暴的夜里,微弱得像是幻觉,却又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最后的希望。
二月红跌跌撞撞地扑到医馆门前,没有任何迟疑,“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冰冷湿滑、积着雨水的石阶上。巨大的撞击力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浑然未觉。